<p class="ql-block">坡山的早餐，就著一窗子的云海吃的。說是一窗子，其實(shí)云海只有山谷盆地一縷，像系在山脖子上的一條紗巾，像是專門陪著我們吃這頓早飯。吃完早餐，并沒有急著走。這么好的太陽，該在村子里轉(zhuǎn)轉(zhuǎn)，心里惦記的卻是三十多公里外的陽產(chǎn)。</p> <p class="ql-block">坡山在海拔四百多米的山腰上，村子面朝開闊的山谷，是看云海的好地方。陽產(chǎn)更高，近八百米，卻不像坡山那樣敞亮，它窩在山坳里。兩地的距離，說遠(yuǎn)不遠(yuǎn)，說近也不近。從坡山開車往西南，翻幾座山，過幾個(gè)嶺，不到一個(gè)小時(shí)就能到。然后，換乘當(dāng)?shù)刂邪蛙嚿仙?，那些黃土房子就出現(xiàn)了。</p> <p class="ql-block">可這三十公里山路，隔開的不僅是距離。坡山熱鬧些，攝影的人多，拍云海的，拍日出的，一年四季不斷。陽產(chǎn)安靜，藏得太深，可正是這份安靜，讓那些土樓還保持著從前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陽產(chǎn)這地方，藏得深，卻不孤。它正好窩在歙縣東南旅游線的腰眼上，往東是云上人家坡山村，往西是畫廊般的新安江，往北是攝影勝地石潭村和清代的昌溪古鎮(zhèn)。來這一帶的人，多半會把陽產(chǎn)當(dāng)作不能跳過的一站。所以我又一次來到了陽產(chǎn)，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十一月的深秋午后，站在村口，我被震撼到了。第二次是早春二月的上午，和朋友在賣花漁村賞梅后，順路拐進(jìn)來的。山里的春天還沒站穩(wěn)腳跟，土樓灰撲撲的。這一次是三月中旬的上午，春天剛剛站穩(wěn)腳跟，油菜花開了五六成，這兒一片那兒一簇，還沒連成海，卻已經(jīng)開始熱鬧。</p> <p class="ql-block">下了車，站在村口望。那些土樓不是一座兩座，是成片的，從山腳密密麻麻排到山腰，又從山腰蜿蜒著延伸到更高處。一座挨著一座，一層疊著一層，沒有哪兩座在一條水平線上，可偏偏有說不出的章法，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種子，讓它們自己找地方長，長了幾百年，就長成了這個(gè)樣子。</p> <p class="ql-block">看過不少老房子，徽州的粉墻黛瓦，江南的小橋流水，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黃土為墻，青石筑基，就那么赤條條地站在山坡上，樸素得像山里的泥土本身，卻偏偏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數(shù)百年來山民就地取材，開山取土夯筑成墻，伐木建梁采竹為筋，才有了這些土樓。</p> <p class="ql-block">陽產(chǎn)并不全是黃色，中間夾雜著幾座用石灰水刷白的，白的顯眼，黃的沉穩(wěn)，遠(yuǎn)遠(yuǎn)看去，整片土樓群便有了呼吸，有了起伏。</p> <p class="ql-block">三月的陽產(chǎn)土樓，在油菜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嬌媚。土樓就坐落在這些花叢中間，土黃的墻，灰黑的瓦，襯著嫩黃的花，像是天生就該這么放著。最低處到最高處的土樓垂直高差約50米，作為徽州土樓的典型代表，陽產(chǎn)土樓是皖南區(qū)域規(guī)模最大、保存最好的土樓群，是我國歷史建筑的重要文化遺產(chǎn)。</p> <p class="ql-block">“陽”意為面對陽光，“產(chǎn)”在當(dāng)?shù)胤窖岳镆鉃槎盖?，故而得名。土樓依山就勢，千姿百態(tài)、布局合理、錯(cuò)落有致，與村中水垌、小橋、亭臺等共同組成了獨(dú)特的山地建筑風(fēng)貌。</p> <p class="ql-block">無論是每一座單體土樓，還是整個(gè)村落的土樓群，高的高，矮的矮，擠擠挨挨卻又有章有法，獨(dú)具濃郁的山區(qū)民居建筑特色。</p> <p class="ql-block">進(jìn)村的路是一條青石板鋪的小道，“之”字形，彎彎曲曲往上升。石板被幾百年的光陰磨得光滑，太陽底下泛著青光。石縫里長著些細(xì)草，綠得嫩汪汪的。</p> <p class="ql-block">走到一處平曠的地方，原是村里的小學(xué)，早已沒了學(xué)生。站在這里回頭望，來路百步云梯在土樓間蜿蜒著，那些剛走過的石階，一級一級，清清楚楚地排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就是村子最高處了。往下望，土樓層層疊疊，順著山勢鋪開。天是藍(lán)的，干干凈凈的藍(lán)，像剛洗過一樣，把那些土黃的墻、灰黑的瓦、嫩黃的菜花，都襯得格外分明。遠(yuǎn)處的山是深深淺淺的綠，一層一層淡下去，直到和天交界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這些土樓的氣魄，不是哪一座房子大，是幾百座聚在一起，幾百年的光陰疊在一起，那氣勢才大了。</p> <p class="ql-block">陽產(chǎn)村是一個(gè)有著悠久歷史的古村落，為鄭氏聚居地。明末清初，第一百世祖孟留公由定潭遷至陽產(chǎn)，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鼎盛時(shí)期人口一千兩百多人，時(shí)至今日，村落仍然保持了原始的村莊肌理和生態(tài)風(fēng)貌。后來年輕人陸續(xù)下山，村子就空了。山還是那些山，土樓還是那些土樓，云起云收，花開花落，一樣也沒少。</p> <p class="ql-block">正出神間，拾級而下，走到一處轉(zhuǎn)彎的地方，一棵桃樹種在石堰邊，已綻放出初苞。桃花下面是一畦油菜花，金黃的，粉紅的，土黃的墻，灰黑的瓦，幾種顏色疊在一起，說不出的好看。</p> <p class="ql-block">在村里轉(zhuǎn)悠，日頭漸漸升高。行至村東高坡上，有一座涼亭，是后來修的觀景臺。站在亭子里望，整座陽產(chǎn)鋪在眼前。土樓靜靜地臥在山坡上，油菜花靜靜地開在樓前屋后。陽光暖暖的，照得土墻泛出橘黃的光，照得菜花泛出金黃的光，整個(gè)村子都泛著光，亮亮的，靜靜的。</p> <p class="ql-block">從涼亭往下走，遇見陽產(chǎn)的“五角大樓”。別的房子都是四角方方，它偏偏多出一個(gè)角來，五個(gè)立面，五個(gè)棱角，在山坡上擠出了自己的樣子。那多出的一個(gè)角，讓它有了自己的名字，也讓它有了自己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沿著石板路往下走，油菜花還是那樣，見縫插針地開著。我湊近細(xì)看，那土墻因?yàn)槭芰顺?，顏色更深了些，襯得頭頂?shù)挠筒嘶ㄓl(fā)金黃耀眼，像是土墻把積攢了一年的陽光，都遞給了這三月的花。</p> <p class="ql-block">土黃的墻襯著金黃的油菜花，那黃便格外亮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陽產(chǎn)不需要被誰發(fā)現(xiàn)，也不需要被誰記住，它自己就過得很好。</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個(gè)彎，眼前出現(xiàn)一塊小平地，長廊中仍曬著曬秋的玉米棒，一串一串的，從這頭排到那頭。該是去年的收成了，早已曬得干透，卻還掛在廊下。山里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把季節(jié)收起來，晾著，掛著，慢慢吃，吃一整年。</p> <p class="ql-block">前兩次來陽產(chǎn)，是看曬秋，看熱鬧。這一次來，是看春天，也是看自己。站在那些土樓跟前，站在那些油菜花跟前，忽然覺得，我不是來看它們的，是來認(rèn)它們的。有些地方，來一次是游客，來兩次是過客，來三次，就覺得和自己有了關(guān)系。</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下次來，它還會在那里。土樓還是那些土樓，石板路還是那條石板路，油菜花還會再開一次。就像坡山的桃花，落了還會再開；“桃花香”曬好了，能吃一整年。</p> <p class="ql-block">從地理上看，坡山和陽產(chǎn)藏在同一片群山里，相隔不過三十多公里?？蛇@一頭，云海遼闊，是看得見的遠(yuǎn)方；那一頭，土樓安詳，是藏起來的故鄉(xiāng)。山中無歲月，只有來過三次的人，才讀懂了它的流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