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紅燈籠還亮著。</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青石階上,仰頭看那兩盞——不是景區(qū)里新糊的綢面燈籠,是舊木框、粗棉紙、松脂浸過的燈芯,年年除夕前換一次蠟,年年風一吹就輕輕晃。光暈在磚地上搖,像小時候踮腳去摸對聯(lián)墨跡時,指尖蹭到的那一星溫熱。</p>
<p class="ql-block">十九年,我在這屋檐下長成少年。春曬醬缸,缸沿沁出琥珀色的光;夏搖蒲扇,扇骨裂了三道縫還舍不得換;秋掃落葉,掃帚劃過青石縫,驚起一只蜷在苔痕里的蟬蛻;冬貼對聯(lián),隊長蹲在條凳上寫,墨未干我就伸手去碰,松煙香混著漿糊氣,直往鼻子里鉆。</p>
<p class="ql-block">敦倫堂的匾懸在正廳高處,我夠不著,卻記得每次長輩議事,聲音從匾影里沉沉壓下來,像瓦縫里滲下的雨滴,一滴、兩滴、三滴……滴進我蹲在門檻上數(shù)螞蟻的耳朵里。</p>
<p class="ql-block">三十六年前,我背著藍布包從這扇門出去,包里裝著兩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一本《唐詩三百首》、還有母親塞進我衣袋的一小包炒米——她說:“嚼著香,就不想家?!笨珊髞砦也哦爰夷目拷??它早在我腳底板上生了根,在醬缸沿、蒲扇骨、對聯(lián)紅里,長成了我自己的筋絡(luò)。</p>
<p class="ql-block">今天風又起了,不急,不燥,只把燈籠吹得微微晃,把對聯(lián)吹得輕輕鼓,把敦倫堂三個字吹得更沉、更穩(wěn)。我抬手摸了摸門環(huán),冰涼,卻熟悉得像摸自己手背的青筋。五個人站在門口合影,有老有少,穿得隨意,笑得自然——我不認得他們是誰家的后生,可他們站的位置,正是我十九歲那年轉(zhuǎn)身回望時,母親立著抹眼角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誰不說已故鄉(xiāng)好?</p>
<p class="ql-block">好不在它多闊氣,而在它記得我摔在哪塊磚上——是東邊第三塊,縫里嵌著半粒玻璃碴;記得我踮腳時蹭掉的一星墨,落在紅紙右下角,像一粒沒化開的相思;記得我數(shù)過多少回燭火跳動的節(jié)奏,一下、兩下、三下……數(shù)到第七下,灶膛里柴火“噼啪”一響,我就知道,晚飯快好了。</p>
<p class="ql-block">庭前院后皆記憶。</p>
<p class="ql-block">醬缸是記憶,蒲扇是記憶,掃帚是記憶,對聯(lián)是記憶;連那日風掀門簾時,光斑在陌生人肩頭一跳的剎那,也是記憶里一枚溫熱的紐扣——輕輕一按,整座屋子就應(yīng)聲醒來。</p>
<p class="ql-block">我走時是少年,歸來時鬢角微霜。青石階還是那道青石階,燈籠光還是那束燈籠光,只是光里多了一層我自己的影子,疊在十九歲的影子上,輕輕一晃,就晃出了三十年。</p>
<p class="ql-block">敦倫堂的匾影斜斜落下來,剛好覆住我的腳背,像一句沒出口的叮囑,輕輕壓住我將行未行的步子。原來所謂遠行,不過是把故鄉(xiāng)揣進衣袋——走再遠,也聽見它在布紋里輕輕呼吸。</p>
<p class="ql-block">那兩盞紅燈籠,至今還掛在我心口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不靠電,不靠風,只靠年年不熄的念想亮著。</p>
<p class="ql-block">它們照過我赤腳踩過青石縫的晨光,照過我偷揭窗花時睫毛投下的顫影,照過我背著書包轉(zhuǎn)身時,母親在門內(nèi)悄悄抹去眼角的光。</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飄泊于異地他鄉(xiāng),顛沛于世界各地,風卷起衣角,忽然就想起黃泥鎮(zhèn)的風——它不爭,不搶,只把燈籠吹得微微晃,把對聯(lián)吹得輕輕鼓,把敦倫堂三個字吹得更沉、更穩(wěn),像一句祖輩沒說完的話,一直等我回來,接住它余下的半句。</p>
<p class="ql-block">誰不說已故鄉(xiāng)好?</p>
<p class="ql-block">好在它從不追問你飛得多高,只悄悄記下你第一次離家時,鞋底沾的那點泥,和回望時,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沒落下的光。</p>
<p class="ql-block">門楣上的紅燈籠,依舊亮著,“歡度”二字不爭不搶,卻把年歲釀成了酒;石獅蹲在兩側(cè),不言不語,卻守住了門里的晨昏與門外出走的腳??;敦倫堂的匾額在光里靜默,像一個始終未落筆的句點,等我用半生跋涉,補上后半句——</p>
<p class="ql-block">“敦人倫,睦宗親,守本心,歸故里?!?lt;/p>
<p class="ql-block">我站了許久,沒進門。</p>
<p class="ql-block">不是不敢,是怕一推門,十九年的晨昏就涌出來,把我撞個滿懷。</p>
<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只要燈籠亮著,只要那副對聯(lián)年年紅著,只要敦倫堂的匾還懸在那兒,我就從未真正離開過。</p>
<p class="ql-block">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十九年盤桓此處,</p>
<p class="ql-block">誰不說已故鄉(xiāng)好,</p>
<p class="ql-block">庭前院后皆記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