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作者:吳友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美篇號:60996540</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圖片/音樂:致謝網(wǎng)絡</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前言】</span>心中之城,在時光與回憶中日益堅固。城門虛掩,街燈長明,只為等待一個足音,或一個答案。或許終能等來歸人共筑燈火,或許最終發(fā)現(xiàn),城內那個豐盈而堅韌的自己,已是全部的風景。無論如何,這靜默守護本身,早已讓歲月成為星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起初,這城,是地圖上找不到的一個點。后來,它在我心里有了墻,有了街,有了四季分明的晨昏。再后來,我才明白,我等的那個人,或許從未來過,或許早已是這城本身。</p><p class="ql-block"> 我的城,坐落在記憶的老街區(qū)。城墻不是磚石,是梧桐葉篩下的一地碎金,是梅雨天青石板縫里滲出的、帶著苔蘚氣的涼。城門是巷口那盞總在黃昏時分準時亮起的老街燈,光線昏黃得像舊書信的紙。城中的主街,就是你離去時那條長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路,路兩旁是沉默的香樟,年復一年,落下又新生的葉子,鋪成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是窸窣的、時間的回聲。城里有一座鐘樓,鐘聲不響,只是我心里一個寂靜的念頭,在每個整點,無聲地敲。</p> <p class="ql-block"> 我等的人,沒有清晰的眉眼。他只是一個身影,被午后的陽光拉得很長,斜斜地印在城墻上;是一種步調,不疾不徐,應和著鐘樓那無聲的韻律;更是一種氣味,像是秋日曝曬過的棉布,混著一點舊書頁的干燥芬芳。我知道,若他歸來,必是先驚動那守城的日光與塵埃,讓它們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tài)舞動;然后,滿城的香樟會在一瞬間同時搖響葉子,嘩啦啦的,像是積蓄多年的、綠顏色的掌聲。</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開始守城。這是一種極靜默的勞作。</p><p class="ql-block"> 天光微亮時,我便是那掃街人。掃去昨夜風雨打落的殘葉,也掃去夢的碎屑。我熟悉每一塊石板的凸凹,如同熟悉掌心的紋路。哪一處雨后會有個清淺的小水洼,倒映一角天空,像一枚遺落的銀幣;哪一處的墻根,在初夏的清晨,會準時冒出幾簇怯生生的紫花地丁——我都了然于胸。這清掃,并非為了迎接誰,只是一種儀式,讓這座城以最潔凈、最安寧的面目,醒過來。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是這座空城,最初的禱詞。</p><p class="ql-block"> 日頭高了,我便退為墻角的影子,一個靜默的觀察者。我看日光如何從東邊的城墻,一寸一寸,向西爬行,像一只慵懶而亙古的貓??促u梔子花的老婦人,挽著竹籃,用同樣綿軟的鄉(xiāng)音,叫賣著同一個春天??捶艑W的孩童,追逐著,將笑聲像彩球一樣拋到空中,又接住。這些市聲與光影,是城的呼吸,是它活著的證明。而我,是這呼吸里,一個屏住的氣息,一個專注的聆聽者。我聽,是否在所有的聲音之外,會忽然插入一個陌生的、卻令我心臟驟停一拍的足音。沒有。只有風,穿過空巷,發(fā)出陶塤般嗚咽的調子。</p><p class="ql-block"> 午后,城會小憩。我常去“鐘樓”的最高處——那不過是巷尾一棟舊公房的露臺。那里視野開闊,可以望見城的“邊境”——遠處新起的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銳利的、不屬于這里的光。我的城,正在被那種速度與喧囂,緩慢地吞噬。但此刻,它是安靜的。泡一杯清茶,看茶葉緩緩沉底,像一些心事終于安放。云走得慢,影子在下面的街巷上,無聲地淌過。這個時候,等待不再是焦灼的眺望,而是一種彌漫的狀態(tài),像茶香,充盈了整個空間。我守著這份被茶水溫熱了的寂靜,仿佛守著一件脆薄的、透明的古瓷。</p><p class="ql-block"> 黃昏,是守城人最莊嚴的時刻。我得去點亮那盞“城門”的燈。路燈是自亮的,我點亮的,是我心里的那一盞。當橙黃的光暈“啪”一聲,柔柔地拓在地上,畫出溫暖的一小團,我便覺得,這座城有了眼睛,有了守候的焦點。光影交界之處,朦朧而富有希望,仿佛隨時會有人,從那光與暗的帷幕后走出來。我常倚著燈柱站一會兒,點燃一支并不常吸的煙,看青煙裊裊上升,與光暈糾纏,然后散入靛藍色的夜空。直到夜色完全浸透磚瓦,直到各家窗口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星河倒瀉,落入人間。那些燈火里,有炊煙,有絮語,有完滿的、與我無關的悲歡。我的燈,只為等待而亮,它的光,因此顯得有些固執(zhí),有些孤獨,也有些驕傲。</p><p class="ql-block"> 最深長的守候,在子夜之后。市聲、人語,都沉了下去。城,露出了它最本真的骨骼。這時,我會“巡城”。腳步放得極輕,怕驚擾了它的安眠。月光好的夜晚,城墻是銀白色的,街面則像一條安靜的河。我的影子短短地跟在腳邊,是我唯一的、忠實的臣民。我聽得到墻角秋蟲的唧唧,聽得到遠處江上隱約傳來的汽笛,甚至,聽得到這座城,在睡夢中,平穩(wěn)而蒼老的心跳。等待,在這個時候,褪去了所有具體的形貌。我不再等一個具象的人歸來,我等一個答案,等一個結局,等這一刻萬籟俱寂中,我與這座城,最終達成的諒解與融合。我是它的守夜人,而它,是我無邊等待的、最廣闊的回音壁。</p><p class="ql-block"> 我等了許久。梧桐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在巷子里旋成一個個小小的、金色的渦。老街燈換過燈泡,光比以前更白,更冷了一些。香樟樹更加粗壯,樹蔭濃得化不開。那個身影,始終沒有從街角轉過來。</p> <p class="ql-block"> 直到又一個深秋,我站在露臺上,看見夕陽像一枚巨大的、熟透的柿子,緩緩跌落在遠樓的峽谷里,將我的城染成一片溫暖而哀傷的金紅。忽然之間,我聽到了那鐘聲。</p><p class="ql-block"> 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的骨骼,用每一寸被時光撫摸過的皮膚。那鐘聲,來自城的中心,來自地底,來自每一塊我清掃過的石板,每一面我凝視過的舊墻。它渾厚、低沉,充滿了整個空間,也充滿了我。它一聲,一聲,不緊不慢,宣告著一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在鐘聲里,我看見了。我看見掃街時,我俯身的輪廓,在晨曦中,被拉得像一個虔誠的朝圣者;我看見我作為影子時,那份專注的凝固,本身已成為街角一尊溫潤的雕塑;我看見我品茶時,眼中映出的云影天光,清澈如少年;我看見我點亮心燈時,臉上那一抹混合著希望與疲憊的溫柔;我看見我深夜巡城時,與這座城完全同步的、沉穩(wěn)的脈搏。</p><p class="ql-block"> 我等的人,始終沒有來。</p><p class="ql-block"> 而我,在這經(jīng)年累月、寂靜無聲的等待與守護中,卻將每一步徘徊,每一次眺望,每一聲嘆息,都燒制成磚,燒制成瓦,燒制成飛檐與斗拱,一層一層,修筑進了這座城的軀體里。我的等待,成了城的年輪;我的孤獨,成了城的護城河;我所有未曾說出口的話,沉淀為墻粉的底色,風吹過時,會發(fā)出微弱的、詩歌般的吟唱。</p><p class="ql-block"> 我不再是城的守候者。我就是城。</p><p class="ql-block"> 鐘聲停了。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我緩緩走下露臺,回到我的街巷。步履安穩(wěn),如同一位國王,巡視他注定的、永恒的疆土。我知道,從那巷口昏黃的光暈里,從香樟樹沙沙的私語里,從每一扇沉默的、映著星光的玻璃窗里,都不會再有那個身影走出。</p><p class="ql-block"> 因為,他已在這城中。他已成為這城。</p> <p class="ql-block"> 我不再等一個人。我守著這座城,便是守著那個在無盡等待中,逐漸變得豐厚、完整、堅不可摧的自己。城門,不會再為誰特意敞開,也不會為誰徹底關閉。它就在那里,像一個古老的寓言,像一個溫柔的、完成了的自身。</p><p class="ql-block"> 月光很好,清清白白地灑下來,將整座城,連同城中這個不再等待的守城人,融為一體,靜靜地,泊在時間的河流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