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丙午年正月十五,春風送暖,禹都大地萬象更新。我隨本邑文化學者秦建華先生,一同拜謁夏都文廟。事實上,這座肇建于宋代的廟宇早已不復存在,僅遺一座大成殿,巍然獨存。她絕然獨立,屹立數(shù)百年而不倒,仿佛在時光深處,靜靜等待著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命有緣,我們來了,也算一場遲來的歷史邂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成殿靜臥于繁華街市的一隅,尋她竟頗費了一番周折。問及路邊老耆,竟不知文廟所在,只遙遙指認了前方的武廟——那是關帝廟。聞此,我們不免心生憾意。終是導航可靠,引我們穿過一條小巷,方才得見真容。秦先生雖為本邑人,竟也二十余年未履此地。城市化的腳步太過迅疾,日新月異的變遷,已讓這位文化學者略感迷惘。風霜雪雨,世易時移,早已將舊時縣城的面貌涂抹得模糊難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感慨,眼前這位獨守夏都文脈的“老人”,在歲月風雨的侵蝕下,著實顯得蒼老了。門前一株兩人合抱的古柏,頑強堅守,卻似無力抗爭歲月,軀干微微傾向大殿,如一位虔誠的信徒,向至圣先師行著生命的祭拜。文物部門用一架鋼梯穩(wěn)穩(wěn)將其扶住,萬物有靈,相依相存,共同構(gòu)建這生命的奇跡,共同賡續(xù)這夏都的文脈。</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廟,乃孔廟之別稱。歷代王朝更迭中,又稱夫子廟、至圣廟、先師廟、文宣王廟等。地方文廟以“學廟”為主,重在“學”字,以興辦官學、弘揚儒家經(jīng)典為宗旨,兼以祭奠孔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夏縣素有“兩都一郡治”的恢宏與厚重。大禹治水平天下,劃定九州,建都于天下之中的安邑(今禹王城),開啟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世襲制王朝——夏朝。夏縣由此被譽為“華夏第一都”,成為中華文明誕生的標志。商周遞嬗,邑制延續(xù),人文不絕。至春秋戰(zhàn)國之際,三家分晉,魏國肇基,仍以安邑為都。魏文侯任用李悝變法,修法經(jīng),明賞罰,盡地力,經(jīng)武整軍,使魏國雄踞戰(zhàn)國初期霸主之位。安邑作為魏都百余年,城郭恢宏,倉廩充實,商賈輻輳,文教昌明,堪稱三晉文化的核心區(qū)域。秦并天下,分設郡縣,首置河東郡,治所仍在安邑,統(tǒng)轄數(shù)十縣,鎖鑰關河,扼守要沖,既是北方軍事重鎮(zhèn),亦是中原富庶寶地。此后綿延兩漢,歷經(jīng)魏晉,長盛不衰。尊為夏都、魏都,地屬六代郡治,前后延祚千年。夏縣之重,令人嘆為觀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有幸,見證了這千年奇跡,見證了這座古都的歷史遺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廟大成殿,始建于元至元十四年(1277),歷代多有維護,明清時期屢經(jīng)修繕。大殿坐北朝南,面闊七間,進深十椽,雄踞于高臺基之上,采用單檐歇山頂形制。如此宏闊的規(guī)模,在縣級文廟中實屬罕見?,F(xiàn)存建筑主體保留著多元的時代特征,其形制既彰顯了北方古建筑的雄渾大氣,又蘊含著宋金元時期的建筑工藝特質(zhì)。據(jù)《文廟大成殿簡介》所述,大成殿雖經(jīng)后世修繕,卻完整保留了宋元時期的建筑風格。尤其是清代修繕時增置外檐柱二十四根,使殿宇更顯莊嚴肅穆,其結(jié)構(gòu)適應性與藝術表現(xiàn)力,在同期的文廟建筑中獨領風騷。史載明嘉靖三十四年,河東大地震持續(xù)百日,夏縣城中房屋盡毀,唯文廟大成殿巋然獨存。其梁架結(jié)構(gòu)卓越的抗震性能,堪稱中國古代建筑力學的典范。</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步入殿內(nèi),空曠而肅穆。雖無孔子塑像,四壁卻環(huán)布著文廟傳統(tǒng)格局的介紹,以及孔子十二哲先賢、東西廡配祀先賢的圖示。這里為今日的文旅研學提供了極佳的文化素材,為傳承文脈樹立了令人敬仰的典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佇立殿中,思緒跨越時空。兩千年前,這片土地曾走出過一個叫介子推的人。他割股奉君,隨晉文公流亡十九載,功成卻“不言祿”,毅然隱于綿山,至死不復。其忠孝清節(jié),為后世寒食、清明兩節(jié)注入了最深情的文化基因,鑄就了華夏兒女心中根脈永續(xù)的鄉(xiāng)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千年前,這片土地又走出一位巨匠——司馬光。他主持編纂《資治通鑒》,焚膏繼晷,發(fā)白齒脫,筋骨癯瘁,以畢生心血為后世治國者留下了一部資政鏡鑒。書成不到兩載,他便積勞而逝。后世將其奉為“儒家三圣”之一(與孔子、孟子并舉),世稱涑水先生。他留給夏都的,不僅是一部皇皇巨著,還有一座涑水書院,薪火相傳,文脈賡續(x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目光越過涑水,投向河汾之間的峨嵋?guī)X。一千四百年前,河東耿地通化村,走出了一位大儒——王通。他家學深厚,少年早慧,著書講學,名動天下。他于河汾之地設教授徒,門人弟子,多成初唐棟梁。房玄齡、魏征、李靖、陳叔達,皆出其門。王通身后,被門人私謚為“文中子”,其學其行,光耀千秋,最終配享孔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百余年前,耿地里望,又走出大儒薛瑄。他一生廉吏耿介,兩度河汾設教,開創(chuàng)河東學派。他繼承并發(fā)展了程朱理學,提出“復性為宗”,躬行實踐,著書立說,蔚為大觀。薛瑄去世后百余年,歷經(jīng)朝臣儒生屢屢奏請,終得準入祀孔廟,成為有明一代從祀孔廟的第一人。在其之后,方有陳獻章、王陽明、胡居仁諸儒相繼入祀。終明之世,從祀者不過四人,薛瑄居首;元明清七百余載,山西得此殊榮者,亦僅王通、司馬光、薛瑄寥寥數(shù)人而已。可見此譽之重,此脈之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鄉(xiāng)賢名宦的榜單上,我們還看到了柳奭、柳宗元、薛嵩、王翰等歷史名宦大將。他們從不同的歷史時空中穿越而來,與我們默默對視,令我們滿懷無限禮拜與崇敬。無論他們是本邑為官,親政愛民,抑或忠勇尚武,馳騁邊關,都曾得到百姓的愛戴與敬仰。他們就如同殿前那株古柏,枝干伸向蒼穹,根卻永遠深扎于這片土地。</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年編撰《何以夏縣》時,書中對夏縣文廟的精到描繪,以及對墻下村關帝廟完整形制的敘述,讓我對夏都之地的文武圣廟生出強烈的向往。心想,這一箭之地,有機會定要一拜。這或許是生命的皈依,亦是圣人的召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眼前這座文廟,是千年的文化圣殿,承載著中華民族尊師重道的文化基因與崇德向善的精神追求。那個曾被荒唐歲月戲稱為“老二”的老人,當年周游列國,窮困潦倒,傳經(jīng)布道,死不旋踵。為何歷經(jīng)兩千余載風雨而不朽?他憑何神奇之力,支撐起一個古老國度的文脈?又因何在這古老夏都,歷經(jīng)滄桑而未曾湮沒?這真是一個令人浩嘆的千古天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那位“關爺”,駐守于一個默默無聞的村莊——墻下村,忠義仁勇,傳誦千年。由人而神,由神而君,由君而帝,由帝而圣,儒釋道同尊,最終走向神壇之巔。此地距離他的故里解梁關鄉(xiāng),不過二十余公里。解州關廟的宏大規(guī)模、綿延香火,并未沖淡鄉(xiāng)人對關帝的虔誠。他們依舊以一腔赤誠之心,為關帝建起了完整的廟宇,歷經(jīng)數(shù)百年兵燹戰(zhàn)火,至今仍完整保留了酬神樂樓、看亭、獻殿、卷棚、大殿及東西廂房。這為后世研究鄉(xiāng)村關帝廟的成因與傳承,提供了一個無法復制的完整范本。這個范本,同樣令人驚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月十五,上元佳節(jié),天官賜福。我們沐浴著夏都的和煦春風,感受著夏都的浩蕩文脈。在這里,我們祭拜孔圣,仿佛可以告訴他:時光雖已走過兩千余載,但依然有人記著他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脈賡續(xù),何以夏縣?文武二圣,佑我夏都。歷史的河流源遠流長,在這里,我們似乎都找到了最好的答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3月13日完稿</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