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晨跑途經(jīng)這段特別熟悉的路,讓我欣喜的是,今年的李花,又是這樣不管不顧地開了。枝干還是那些枝干,黑褐的、虬曲的,像凝固的閃電,又像掙扎著伸向天空的、倔強的手指??删驮谶@些嶙峋的“手指”尖上,竟又?jǐn)€出一簇簇的白來了。那白不是豐腴的,是清瘦的;不是綿密的,是疏疏朗朗的,像昨夜一場未下透的雪,伶仃地掛在枝頭,又像是誰把星光揉碎了,輕輕撒在這滿是塵囂的空氣里。背景是漠漠的藍(lán)天,襯得這一樹白,愈發(fā)有種孤清的熱鬧。</p><p class="ql-block"> 我走近了看,那熱鬧底下,是靜默的傷痕。主干的皮是粗礪的,有一處深褐的疤,許是某年重創(chuàng)后結(jié)成的痂,硬硬的,像一個無法言說的句點。旁逸的細(xì)枝,有好些是折斷后又歪斜著長出來的,骨頭是扭著的,姿態(tài)便也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踉蹌。春風(fēng)是溫軟的,拂過時,滿樹的花便微微地顫,像是疼,又像是笑。我忽然想起去年的光景了。也是這般花開出果的時候,有的李子還沒熟透,甚至還是青澀李子,便有許多路人,眼里放出攫取的光來。他們踮起腳,或粗暴地扯下枝條,或是爬上樹來,踩著樹桿,似乎人不摔下來就不住手的樣子,于是,那紛紛墜下的,便不只是果實了,還有緊緊攥著的小紫葉,連著折斷的細(xì)枝,落在綠化帶里,散在兩旁的路上,那青澀的嫩果,四處滾落,滿是狼藉,被一雙雙毫不留情的車輪或鞋底碾過。那時節(jié),空氣里浮動的,不是果香,倒是一股紫葉被揉爛的、生腥的澀氣。這樹,便那樣禿著、狼狽著,沉默地站過一個夏天,站過一個蕭索的秋與冬。</p><p class="ql-block"> 人人都說草木無心。無心之物,或許忘了這般清楚,或許忘了被撕扯的痛,或許忘了零落成泥的屈辱,或許更忘了記寒冬里每一寸骨頭縫里滲進的冷。春風(fēng)一來,那看似枯死的骨節(jié)里,一點綠的、脹脹的力,便又不可遏止地蘇醒了,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的潔白,所有的芬芳,所有的美的姿態(tài),再一次毫無保留地捧出來。它似乎不懂得什么叫“記恨”,什么叫“戒備”;或者說,它的生命里,本就容不下這些。生的熱望,壓過了一切記憶里的疼。它的綻放,便成了一種沉默的宣言,一種近乎天真的、悲壯的勇敢。</p><p class="ql-block"> 陽光斜斜地移過來,給每一片花瓣鍍上極淡的金邊。樹下的那一片紅葉,此刻被映得更艷了,像一攤寂寂的血,托著這樹上新鮮活著的靈魂。又有行人經(jīng)過了,腳步匆匆,偶爾有人抬眼,也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一瞥,嘴里或許會含糊地贊一聲:“喲,花開了?!?便又走遠(yuǎn)了。他們不會記得自己或旁人的手曾如何伸向它,正如他們此刻也不會真正懂得這一樹繁盛背后的驚心動魄。這樹一年的命運,開時熱鬧,落時寂寞,摧折時無人見,綻放時亦無人懂。它只是開著,用盡全力地開著,仿佛這盛開本身,就是對過往一切的回答,也是對不可知明天全部的押注。</p><p class="ql-block"> 一陣風(fēng)吹來,枝影亂拽,幾瓣最單薄的花,離了枝,旋著,緩緩地向下飄墜。它們落在我的腳邊,那么輕,沒有一點聲音。我忽然不敢去問,它今年的命運,又會如何了。我只靜靜地站著,看那滿樹的花,在風(fēng)里輕輕地、不停地顫,像一個明知結(jié)局卻依然要微笑的人。那顫動的、潔白的光影,便在我心里,晃了一整個上午。</p><p class="ql-block">? 李花素素,是春天的清冷。沒有爭艷,沒有嘆息,沒有怨恨,只在屬于自己的時節(jié)里,安靜地開,安靜地落?;ò觑h下時,沒有聲響,卻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像是與枝椏做最后的告別。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香,便從花瓣上散開,成了春天最深的記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