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鞋子補一雙多少錢？”進伯問，</p><p class="ql-block"> “八塊。這鬼下雨天補個屁，粘不牢，穿兩步就掉?！毖a鞋大爺粗野地答道。</p><p class="ql-block"> “哦?！边M伯心里滿是失落，修鞋偏遇上這糟糕的天氣，白跑一趟。他雖憋著一股子無奈，卻也知道老人說的是實在話，只得默默轉身離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等到雨過天晴的午后，進伯散完步，又晃到那間小鞋店。</p><p class="ql-block"> 大爺正蹲在地上磨刀，右手攥緊刀把，左手食指中指死死按在刀片上，一下一下往前推，磨得沙沙直響，一股子狠勁。</p><p class="ql-block"> 等大爺把活忙完，進伯拖過一條矮凳往那一坐，脫了一只運動鞋，翻過來瞅了瞅。鞋底全是灰泥，他心里還犯嘀咕，這臟東西濕布不能擦，不干凈，老大爺要怎么補。</p><p class="ql-block"> 大爺伸手就把鞋接了過去，掏出銼刀對著鞋底一頓銼。</p><p class="ql-block"> 進伯這才看明白——這么一銼，既清了臟面，又銼出糙面，膠水才能咬得死緊。</p><p class="ql-block"> 大爺又摸出一塊剪好的舊輪胎皮，銼了又銼，往鞋底上比來比去，找準地方，擰開502就往鞋底和皮片上擠，雙手死死按住。</p><p class="ql-block"> 見邊緣還沒粘嚴實，大爺又補擠502，<span style="font-size:18px;">粗糙的手攥著</span>銼刀柄頂住輪胎皮，卯足了勁往下壓。</p><p class="ql-block"> 進伯注視著老人，只見他清瘦的臉上顴骨支棱，皺紋爬滿眼角與下頜?；银喩嗝眽褐佐W發(fā)，他瞇眼盯著手中活計，嘴角抿成一道淺弧。<span style="font-size:18px;">舌頭微微吐著，整個人都繃著一股勁。</span>深灰夾克裹著單薄的肩背，膝頭那塊沾滿污屑的土褐圍裙是件舊衣裳。黑皮鞋磨得發(fā)亮。</p><p class="ql-block"> 也就幾秒鐘功夫，大爺放下銼子，換一把磨得鋒利的削皮刀，把粘好的輪胎皮邊緣多余的地方一刀刀削掉，削到平順服帖才肯停手。</p><p class="ql-block"> 進伯接過補好的那只，又把另一只脫下來遞過去。他的目光往地上一掃，但見那地上擺滿了線團、膠水、剪刀、補鞋機、鉆子、刀子、泡在水里的磨刀石、小釘子、錘子、扣子、尼龍線、銼子、舊輪胎、扁頭鉗、鞋架……零零碎碎，全用瓶子盒子裝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p> <p class="ql-block"> 另一只鞋，大爺也是同樣的法子，墊上輪胎皮，粘牢，再削邊。</p><p class="ql-block"> 進伯仔細瞅了一眼大爺——這回使勁的時候，他不閉眼伸舌了，反倒張著嘴笑，露出的牙齒鑲嵌著銀牙，頭微微側仰，眼睛朝著用力的反方向望向閑坐的同伴，手上麻利得很，削、修、理，一點不含糊。</p><p class="ql-block"> 末了，大爺從一個小瓶子里捏出一撮黑細沫，撒在補塊邊緣，再滴一滴502，隨手一抹。一雙鞋，就這么被他收拾得扎扎實實。</p><p class="ql-block"> 進伯下意識看了看表，前前后后，足足耗了半個鐘頭。</p><p class="ql-block"> 大爺抬眼瞅進伯：“換別人，只給你補一小塊，我給你補一大塊，結實耐穿?！?lt;/p><p class="ql-block"> 進伯趕緊起身掏手機掃二維碼，可這破手機偏偏黑屏，怎么按都不亮。</p><p class="ql-block"> 進伯急忙問大爺有沒有充電器。他朝屋里桌上一指。</p><p class="ql-block"> 趁充電的工夫，進伯站在邊上跟他扯了幾句。</p><p class="ql-block"> 大爺閑不住，手里又摸起刀，慢慢磨著。</p><p class="ql-block"> “大爺今年多大歲數了？”</p><p class="ql-block"> “我七十多了?！?lt;/p><p class="ql-block"> “干這行多少年了？”</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嚯，一人干好幾樣活啊?！?lt;/p><p class="ql-block"> “你看，”大爺抬了抬下巴，“開鎖、修鎖、配鑰匙、修鞋，啥都干?！?lt;/p><p class="ql-block"> 這破行當，如今沒幾個年輕人肯沾手，守著的全是一幫老人。</p><p class="ql-block"> 年輕人嫌臟、嫌累、嫌麻煩。城里那些送快遞、做餐飲、當售貨員的，清一色全是年輕人，半老頭子根本插不進去。</p><p class="ql-block"> 進伯是從農村退休進城的，閑得無聊，也想在網上找點事混日子?？牲c開一看，崗位全是留給年輕人的。</p><p class="ql-block"> 人老了，也該慢慢收腳，歇一歇了。</p><p class="ql-block"> 想著想著，進伯走進屋里拔下手機，掃了碼，直接轉了十塊錢。</p><p class="ql-block"> 大爺朝進伯笑了笑：“只要八塊，多的我不要?！?lt;/p><p class="ql-block"> 進伯穿上鞋，邁開腳試了試，腳底下穩(wěn)當得很，便挺直腰板，大步朝前走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