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長江的中場休息</span></p><p class="ql-block"> 那是長江一天里最溫柔的時(shí)刻。</p><p class="ql-block"> 正月二十五,上午九時(shí)許,陽光斜斜地鋪在江面上,像撒了一層細(xì)碎的金箔。我站在南通濱江公園的堤岸上,忽然意識到——長江停了。</p><p class="ql-block"> 是的,停了。那條平日里千帆競發(fā)、百舸爭流的大江,此刻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放眼望去,江面空闊得讓人不敢相信——沒有一條往來的船。那些鋼鐵巨輪,有的遠(yuǎn)遠(yuǎn)地泊在江心,像打盹的巨獸,紋絲不動;有的靜悄悄地靠在碼頭邊,纜繩松松地垂著,仿佛也懂得享受這難得的慵懶。</p><p class="ql-block"> 江水清得很,清得能看見陽光一直透到深處去。波光粼粼地漾著,卻聽不見一點(diǎn)水聲。幾只江鷗浮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輕輕地一起一伏,像坐在搖籃里打瞌睡。又有幾只在天上盤兩圈,也懶洋洋地落下來,加入這無聲的聚會。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兒從頭頂掠過,翅膀扇得極慢極慢,仿佛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平潮——漲潮到了頂點(diǎn),退潮還未開始,那個短暫的、近乎靜止的瞬間。對于長江來說,這是兩場奔騰之間唯一的喘息。</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懂了。那些船,不是不想動,而是在等。等一個最省力的時(shí)機(jī),等一股最懂事的潮水。要去上游的,等漲潮時(shí)順流而上;要去下游的,等落潮時(shí)順?biāo)?。而此刻,潮水正在轉(zhuǎn)身,方向未明,于是所有的船都默契地停下,把江面還給江鷗,把寧靜還給長江。</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場壯觀的集體等待。上千噸的鋼鐵巨輪,在自然的律動面前,表現(xiàn)出的竟是如此溫順的服從。它們不爭不搶,不躁不動,就那么靜靜地漂著、靠著、等著,仿佛在說:不急,潮水會來的。</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很輕,水很靜,天很藍(lán)。我站在江邊,忽然覺得,這不只是長江的休息,也是時(shí)光的休息。在這片刻的停頓里,連心跳都慢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十點(diǎn)多,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碼頭邊的船開始解纜,江心的船開始起錨,汽笛聲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像午睡醒來后的第一聲哈欠。江水悄悄換了方向,潮流開始向下游涌動。</p><p class="ql-block"> 長江,又動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而那個靜謐的一小時(shí),那個沒有一條船的江面,已經(jīng)像一張老照片,妥帖地收進(jìn)了記憶里。我知道,那是長江送給我的,一個奢侈的、整條大江的中場休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