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刨豬湯(一)</p> <p class="ql-block"> 秀清被請到上席，背靠香火案，面朝堂屋門。禮讓再三，鄉(xiāng)村的溫良恭儉讓，竟不比做活路輕松。形式主義令人厭煩，打持久戰(zhàn)太傷細胞，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出工的時候，葛生娃悄悄跟她談，屋頭今天要殺年豬，請她過去吃刨豬湯。當(dāng)時秀清心頭一熱，繼而轉(zhuǎn)念一想，凈吃別個，不啷個好。盡管往常自己也會帶些小東小西過去，但那是不等價的，便有意推脫，說謝謝了，頭個趕場天跟王紅她們有約，到坪上有事。葛生說我不管，反正大大談的。秀清犯了猶豫。這段時間她觀察了社員之間的交際，發(fā)現(xiàn)有了原則貫徹始終，田巴缺僵持，不是爭先恐后，卻是禮讓三先，令人不由地想起“古道熱腸”。然而事關(guān)經(jīng)濟，雖叔伯妯娌，禮讓卻只是掛在口邊。家族觀念在外人眼中，就像席桌上的肘子，蓋著一張色澤誘人的表皮，而表皮之下，卻被階級、利益橫切幾刀，豎切幾刀，傷痕累累。在她看來，維系社員之間的往來，起止一個“禮”字。送禮還禮，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雖不至于斤斤計較，卻也有桿公平秤，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無異于背信棄義，再二再三，就會背負“干滾龍”的惡名，遭人嫌棄，避而遠之。社員家生朝滿月隨禮進出，都有個賬本，秀清親眼見到周么娘她們記過，記得認認真真。她曾打心里笑話這種習(xí)俗:這樣送過去，還回來，你請我請，并無增益，徒添流動，何苦來哉？殊不知“禮”這種無字鄉(xiāng)約，正是公平的基石。淳樸鄉(xiāng)風(fēng)，融融親情人情，四平八穩(wěn)地構(gòu)筑在這基石之上，循環(huán)往復(fù)因而源遠流長。然而話雖這樣說，要千里走單騎的知哥知妹介入這種往來，一無家屋，二無積蓄，三還不知日常節(jié)儉，如何是好？每每接受關(guān)照，心懷感激，不免暗自發(fā)誓，他日若得時來運轉(zhuǎn)，唱起翻身道情，定要加倍報答社員的恩情。正想著，一根鋤頭在坳田邊攔住去路。秀清笑說：耶，秀菱姐，硬是橫起鋤把走田坎——霸道吔！</p><p class="ql-block"> 恭敬不如從命，秀清上席就座。她側(cè)仰看背后墻上，香火上方，慈祥的毛主席高高在上。黑漆木牌位上，楷書金字“天地國親師位”散發(fā)出幽光。農(nóng)民種莊稼深諳節(jié)令，順天應(yīng)時當(dāng)屬本能，咋會不知應(yīng)變？忠“君”愛“國“，一字之易，體現(xiàn)時代特色。香火案上，供奉著一尊尺二玉瓷觀音，蛾眉螓首，裙裾飄逸，古典絕代佳人，真善美融為一體。當(dāng)門兩只青花瓷碗，供奉著緊過的刀頭；兩個荷葉碟子里，是些干鮮果品，紅桔核桃花生。矮下一塍，一尊青銅香缽似有來歷，三三九炷燃香，燃及篾簽，火頭明滅，說明起先這里進行過某種祭祀儀式。兩邊放些香蠟紙燭，一沓貳元紙，畫著些古怪妖氣的符。秀清心想，這副香火案兼容并蓄，佛儒道三教聚首，不忘突出政治。這個家庭，典型的農(nóng)民頭，干部尾，干群結(jié)合部。這家的主人，是干部又是做活路的農(nóng)民，是農(nóng)民又是常脫產(chǎn)的干部，說成狗追尾，實質(zhì)上是農(nóng)民本色拿不到國家工資只拿補貼工分的村干部。當(dāng)然啰，工分相當(dāng)于工資，只不過是由本大隊八個生產(chǎn)隊集體抬。靠睡屋一方土墻中間，掛一個描花相框，玻璃后面是一張陸荊生在縣農(nóng)中獲得優(yōu)秀團員的獎狀。下頭是副懸空的簡易木制書架，四尺左右，刨得溜光，刷過桐油，一排書籍高低厚薄不等蒙著灰塵卻也擺放得整整齊齊。側(cè)邊掛著一把手工二胡，碼子移到琴筒邊緣。睡屋門口巴起一張一九六九年年歷，主畫面上，頭裹白羊肚毛巾的三晉貧下中農(nóng)正用鋼釬撬起一塊巨石，戰(zhàn)天斗地，改造梯田?？吭罘恳环降膲ι?，掛一排斗笠蓑衣，有意無意間起到室內(nèi)裝飾的作用。一盞黑黢黢的亮油壺，狀如茶鋪里的炊壺按比例縮小若干倍，懸掛在土墻竹釘上。壺嘴里燈芯挑出多長，燈火閃亮，煤油煙子上沖，有股沖鼻的味道，彌漫著些許迷信氣氛。風(fēng)招惹燈火“呼呼”作響，燈火騰挪躲閃如打太極，見風(fēng)退走自鳴得意，“噼啪”爆喜，彈射出橢圓形煙圈，呈現(xiàn)出蛇泡一樣的紅心。</p><p class="ql-block"> 陸主任坐門邊馬架子上，喊葛生娃添盞燈，屋頭亮尚些。葛生娃往八仙桌上倒扣一個洋瓷盅盅，點亮一盞紅巖墨水瓶改制的小油燈躉在高頭。依次就座，吃席桌排座次是我禮儀之邦幾千年的優(yōu)秀傳統(tǒng)。秀清左手邊空起，誰的位子不言而喻。右手邊分別是隊長覃木匠、會計、保管，對面是秀菱的堂兄汪二、汪三，下首則是荊生和殺豬匠。正禮讓間，隊長忽然起身說他喝不得酒，也可能是緊挨秀清覺得不自在，莫到時候拈菜打閃喂進鼻眼，堅決要坐下頭。荊生說，破四舊立四新都恁多年了，上首下首都不得長個子耳朵，自告奮勇，跟隊長對調(diào)。這下秀清有點不自在了，忙喊秀菱姐快來坐。鄉(xiāng)下規(guī)矩，婦女不上席。秀清說主任，聽說你跟秀菱姐是自由戀愛新式婚姻，啷個也興起封建主義那一套了？那我還不是婦女，我也該下去坐。覃隊長忙說你不一樣。陸主任解釋說，這一方的規(guī)矩主人家女人不上桌，并非重男輕女，灶房她是主力，坐不安生，忙不過來。秀清才不相信這些歪歪道理，她親眼見隊長娘子在灶屋吃些啥子，只不過客隨主便，一味固執(zhí)己見，豈非喧賓奪主。</p><p class="ql-block"> 秀清不得是沒見過世面之人。學(xué)生會干部，校慶五十周年，一闋《卜算子·詠梅》，“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弊终粓A，玉潔冰清，穩(wěn)健里蘊含冷傲，跌宕中奔涌激情。演出過后好久，千翻的初一崽崽，還追起喊她“花枝俏”。而有關(guān)父親是大右派自絕于人民的流言一經(jīng)澄清，她已成了中學(xué)生紅衛(wèi)兵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報幕員，鏗鏘頌詞抑揚頓挫，輕盈臺步步步蓮花，戰(zhàn)友的掌聲喝采聲，對立派的起哄沖臺，乃至握手獻花，與部隊首長合影留念，何曾虛過場合？可這歇她坐在上八位上，心頭燥熱，分外不自在，像是身上穿進了虼蚤。黯淡的燈火下，堂屋的許多部位陷入黑暗，坑坑凼凼，人影子被放大投射在土墻上，仰俯來去，搖搖晃晃，若鬼影幢憧，尤其是左右兩個虎虎男子，簡直讓她出不到氣，簡直讓她生出被挾持的感覺。</p><p class="ql-block"> 席上每個人面前，一副碗筷，一個盛調(diào)合的小碟子，碟子里配些焦鹽花椒面海椒面之類的佐料。所謂刨豬湯，并不講究三碟九碗、刀法和煎炒技藝，貨如其名，風(fēng)格古樸簡約粗獷，原是熱氣騰騰一大缸缽飄浮蔥花的亂燉大雜燴。豬兒身上主要部位，一應(yīng)俱全，肉嫩湯鮮，香氣撲鼻，令人口舌生津。秀清頓覺身上輕松了好多，突發(fā)奇想:能將一個個字詞組合成文章書籍，讓鮮活形象躍然紙上，堪稱藝術(shù)；能將一個鮮活生命加以解析，固然靠技術(shù)，但燉出混混沌沌集萬千美味于一鍋的原湯，不能說不是藝術(shù)，也許這才是藝術(shù)。陸主任就座，端起他當(dāng)門的大斗碗對著油燈看了看，用小拇指將碗底的一點陽塵勾去，從香火案下取出一個軍用水壺，拂去灰塵，輕搖慢晃，旋開圓蓋，放鼻邊聞了聞，“呯呯呯呯”倒?jié)M大半斗碗，說，只得一壺，老表幫忙打的，珠溪鎮(zhèn)土門酒。今天滿盤都是內(nèi)伙子，隨意盡興。酒香肉香交融，席上騰起濃濃暖意。陸主任把酒碗推到秀清面前，秀清忙說哪里敢當(dāng)折煞我也，起身推辭。長板凳一翹，險些將陸主任翹翻在地。她趕忙用手按住長凳，另一只手扶住主任，請他坐過來些。</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