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晉東南是中國(guó)古建的“基因庫(kù)”。從五代至明清的木構(gòu)、彩塑、壁畫、戲臺(tái)密集呈現(xiàn),全國(guó)半數(shù)以上元代前木構(gòu)在此靜立。你不必翻閱典籍,只需站在斷梁古殿、宋代壁畫前,便能觸摸到中國(guó)建筑與藝術(shù)的完整進(jìn)化脈絡(luò)。</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2px;"> 翠云深處法興寺</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仲秋的風(fēng)席卷著太行山的清冽,將我送進(jìn)了聲名遠(yuǎn)揚(yáng)的法興寺。這座始于后涼神鼎元年(公元401年)的古剎,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又經(jīng)歷了1984年那場(chǎng)耗時(shí)12年的整體搬遷,如今依舊穩(wěn)穩(wěn)地將唐宋風(fēng)華藏在青山環(huán)抱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長(zhǎng)長(zhǎng)的石階漫著淺苔,我跟著游人一步一趨來到山門前。朱紅色的山門懸掛著醒目的匾額,金色的“法興寺”三個(gè)大字十分耀眼??粗}字落款“胡富國(guó)”,依稀記起原先的山西省委書記也叫胡富國(guó),不知是否同名同姓?但憑這三個(gè)很有氣勢(shì)的大字,忍不住還是多看了幾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法興寺依山而建的空間打造得很巧妙,緊湊的院落逐層升高,游客由下向上參觀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就進(jìn)入了朝圣狀態(tài)。我不是來拜佛的,但這種巧妙的布局,讓我瞬間也有了朝圣的感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法興寺現(xiàn)存有二進(jìn)院落,沿中軸線依次是山門、石舍利塔、燃燈塔、圓覺殿、毗盧殿,東西配殿有關(guān)帝殿、伽藍(lán)殿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中,一進(jìn)院落以唐舍利塔為核心,打破了“山門直對(duì)大殿”的常規(guī),這是典型早期佛塔前置的布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進(jìn)入院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法興三絕”之首的唐舍利塔。此塔始建于唐咸亨四年(公元673年),通體砂巖砌筑,回字正方形,塔檐疊澀,斗拱承托,四角攢尖寶珠頂,造型似塔似殿似樓,是國(guó)內(nèi)現(xiàn)存唐塔中罕見的孤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圍著此塔繞行一圈,發(fā)現(xiàn)這座建于唐咸亨四年(公元674年)舍利塔,雖不事雕琢卻盡顯盛唐氣象,沉穩(wěn)中藏著千年歲月的厚重,古樸間透著宗教信仰的莊嚴(yán)。它靜立院中,看晨鐘暮鼓,聽梵音流轉(zhuǎn),將時(shí)光沉淀為無言的歷史,把信仰鐫刻進(jìn)每一塊石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座古塔,不僅是建筑的瑰寶,更是跨越千年的精神坐標(biāo),讓人心生敬畏,于滄桑中感悟永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遠(yuǎn)處的唐燃燈塔是法興寺“三絕”之二,雖無舍利塔巍峨,卻以小巧雅致取勝。八角基座刻著伎樂天與跑獸,線條沉穩(wěn)利落,透著大唐獨(dú)有的雄渾和大氣。尤其是刻于塔身的唐大歷八年(公元773年),清信士董希璇造的銘文,更是跨越千年的時(shí)光印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一座集藝術(shù)、宗教和物理智慧為一身的國(guó)寶級(jí)文物,古代匠人利用精湛的物理原理,使得無論刮東南西北風(fēng),塔中的燈都長(zhǎng)明不滅。據(jù)稱,這樣的唐代燃燈塔全國(guó)僅存三座,且唯此座保存最完整,結(jié)構(gòu)最精巧,雕刻也最華麗,不愧為稀世珍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立于燃燈塔前,我隔著玻璃罩靜思凝望。一燈如豆,照亮古寺晨昏;一石成塔,續(xù)存千年文脈。今人面對(duì)古燈,除了驚嘆古人造物之匠心,更在靜默中感悟到佛教文化的悠遠(yuǎn)與厚重。千年時(shí)光,燈火雖熄,精神不滅,唯有尊畏長(zhǎng)留心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畢唐燃燈塔,一抬頭,第二進(jìn)的圓覺殿就在高處。我疾步向前,心中為能馬上欣賞到“法興三絕”之三而狂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圓覺殿大門禁閉,難道今次要與國(guó)寶失之交臂?我默默地面對(duì)大門,希望有奇跡出現(xià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突然,圓覺殿的大門緩緩打開,里面走出三兩游客,大門隨即又被關(guān)上了。什么情況?難道參觀也要開后門?我有點(diǎn)忿忿,卻又極其謹(jǐn)慎地用手推了推大門。一聲綿長(zhǎng)的“吱呀”聲過后,門被推開了,我顧不了許多,趕緊跨過門坎閃身而入?!罢?qǐng)把門關(guān)上”邊上傳來管理員的聲音。為不被趕出來,我順從地將門關(guān)上,只是心里打了個(gè)問號(hào)。</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殿內(nèi)的光線不錯(cuò),陽光透過寬闊的窗欞照亮了大殿。我屏息凝望,只見佛壇之上,釋迦牟尼正中端坐蓮臺(tái),眉目慈悲,文殊、普賢側(cè)坐兩旁,氣韻莊嚴(yán)。最值得稱道的,是環(huán)墻而砌的佛臺(tái)上供放著的十二尊圓覺菩薩(又有一種說法,這十二尊菩薩并非十二圓覺,而是十位菩薩加上等覺菩薩和妙覺菩薩,分別代表菩薩修行的十二種境界),這些塑像除北壁兩尊因損壞而重塑之外,剩下的均保留了宋塑的原樣風(fēng)格,她們衣紋如流水,肌膚似凝脂,面龐圓潤(rùn),高髻秀眉,神態(tài)或凝思、或垂眸、或淺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真不愧為宋塑之冠,整組作品處處彰顯宋塑唐韻,清雅絕塵。要知道那可是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的匠心啊,是馮宗本親塑其形,陳道榮、呂榮親繪其神,一鑿一繪,將圓覺之性,凝成了永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盡管鐵柵欄劃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安全線,致使十二圓覺菩薩僅有三分之二能看清全貌和側(cè)面。雖有遺憾,但這些雍容不媚的宋塑所帶來的震撼還是擊穿了我的心房。我怔怔地一動(dòng)不動(dòng),仿佛此時(shí)不是我在注視菩薩,而是菩薩在溫柔地看我,雖靜而不語,卻道盡慈悲。此時(shí)的我忘了塵世喧囂,忘了歲月流轉(zhuǎn),只余滿心的肅然與崇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參觀完宋塑之冠,心里還有個(gè)謎團(tuán)待解:為什么要關(guān)門呢?管理員笑咪咪地給了我答案:“讓大家有一種打開過去之門的感覺?!痹瓉砣绱耍颐┤D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我再次站到門外,閉上眼睛,將手輕輕地放到那扇厚重的木門上。瞬間,粗糲的木紋、千年的溫涼,還有一種與歷代信徒的掌心相逢的感覺涌上心頭。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推開門去,只聽“吱~呀”一聲蒼老而又沉厚的聲響,猝然劃破寂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哪是尋常的門響,是時(shí)光被輕輕撬動(dòng)的聲音。這吱呀聲隨著門軸的轉(zhuǎn)動(dòng),從五代的磚、北宋的木、明清的瓦間漫出,裹著工匠的斧鑿、僧人的梵音、香客的祈愿,悠悠揚(yáng)揚(yáng),鉆入我的耳中,落進(jìn)我的心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吱呀一聲,仿佛在我面前劃出一道看不見卻又無比清晰的界限:門外,是人間煙火;門內(nèi),是千年佛國(guó)。這道門,隔開的不是空間,是光陰;這聲響,提醒的不是動(dòng)靜,是生死流轉(zhuǎn)、世事更迭。忽然覺得,與千年歷史相比,我們的得失榮辱,只不過是彈指一瞬的塵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法興寺的第二進(jìn)院落,是寺院的核心區(qū)域,除了南端的圓覺殿,北端還有建于明代的毗盧殿,以及對(duì)稱排布的東西配殿。整體依山勢(shì)抬升,莊重又疏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明代毗盧殿的規(guī)制更顯宏闊,內(nèi)中供奉著毗盧遮那佛為首的三身佛主尊,殿內(nèi)的明清壁畫色彩猶存,與塑像相映,古意盎然。但看過了圓覺殿的“宋塑之冠”,毗盧殿的那些雕塑和壁畫就顯得少了幾分韻味。當(dāng)然,圓覺殿藏著宋人的溫柔與寫實(shí),毗盧殿盡顯明人的莊嚴(yán)與秩序。宋之靈動(dòng)與明之沉穩(wěn)在此相融,便凝成了歲月深處的厚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緩緩離開法興寺,我沒有回頭作別,可眼前始終閃著“法興三絕”的身影;耳畔依舊留有那聲木門吱呀的回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來真正的古寺,從不是景點(diǎn),而是歲月的容器。它讓人讀懂時(shí)光沉淀的力量,也讓人在浮躁世間,尋回一份難得的安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未完待續(x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3月15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文中部分照片來自網(wǎng)絡(luò),謹(jǐn)向攝影師表示誠(chéng)摯的謝意?。?lt;/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