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寫《將進酒》那晚，窗外雨聲細密，案頭一盞冷茶，墨已調得濃淡恰好。我鋪開黑底宣紙，不打稿，不猶豫，提筆便走——白墨如酒漿傾瀉，字字奔涌，行行酣暢。李白的豪情不是抄來的，是手腕一抖、氣息一沉，從胸中撞出來的。兩列字勢如江河分岸，左奔右突卻自有章法，不是亂，是醉后清醒的節(jié)奏。右上角蓋下“乘興”朱印，左下壓個“莫停杯”，印泥未干，酒意已上頭。這哪里是寫字？分明是跟太白隔空碰了一碗。</p> <p class="ql-block">后來朋友問，怎么敢用黑底寫草書？我說，白字在黑底上，才像酒潑在夜色里——越暗，越亮；越靜，越響。那兩列字，看似隨意排布，實則每一處頓挫、每一筆飛白，都在應和“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的跌宕。寫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筆鋒忽然提得又高又細，像一道光劈開烏云；寫到“會須一飲三百杯”，墨又重重按下，團團如醉拳。黑與白之間，沒有過渡，只有決斷。印章不是裝飾，是落款時的喘息，是狂放之后，給自己留的一點余地。</p> <p class="ql-block">其實最初是想寫四列的——規(guī)整些，穩(wěn)妥些?？晒P一落紙，心就跟著“岑夫子，丹丘生”跑遠了，手比腦子快，字也跟著散開、錯落、俯仰生姿。四列？太拘了。于是順勢收作兩列，疏可走馬，密不透風，像酒入喉時的熱、滯、沖、回甘。墨色有濃淡，不是控不住，是故意留的呼吸感；字距有松緊，不是排不勻，是讓節(jié)奏自己說話。右上那方印，蓋得稍斜，左下那方，按得略重——就像人微醺時的步子，不端，卻自有風骨。這幅字沒裱，就卷在案邊。每次展開，都像又聽見了李白在敲我的門：“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