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山風(fēng)還帶著露水的涼意,我沿著簸箕掌村后那條被腳步磨得發(fā)亮的石階往上走,遠(yuǎn)遠(yuǎn)就望見那座紅墻灰瓦的廟宇靜立在坡上——人祖廟。旗桿上的國旗在微風(fēng)里輕輕擺動,像一聲不響的守望者。石獅子蹲在階前,一只爪子微微前伸,仿佛剛從遠(yuǎn)古的夢里醒來,正打量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間。我停下腳步,仰頭看那塊藍(lán)底金字的匾額,“人祖廟”三個字沉靜有力,不張揚,卻讓人心頭一熱:原來我們腳下的這片黃土,真真切切是始祖伏羲女媧曾踏過、仰望過、棲息過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走近些,門楣上“人祖廟”三字換作了金漆,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石獅旁不知誰家的小狗,蜷在青石階上打盹,尾巴偶爾一掃,像在輕輕拂去千年的塵。我蹲下身,沒驚擾它,只望著門內(nèi)幽深的廊道——那里有香火氣,有木頭被歲月浸透的微甜,還有幾副褪色的對聯(lián),字跡雖淡,卻仍能辨出“一畫開天”“陰陽肇始”這樣的句子。原來神話不是飄在天上的云,它就蹲在門檻邊,和一只狗、一對石獅、幾縷香煙一起,過著人間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繞到廟后,抬頭便是正殿的飛檐。紅瓦映著天光,檐角翹得輕巧又篤定,像一只欲飛未飛的鳥。藍(lán)底金書的“人祖廟”牌匾懸在正中,兩側(cè)繪著云氣與瑞獸,不繁復(fù),卻自有莊嚴(yán)。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藍(lán)田出玉,也出人——不是泛泛而談的“人”,是真正把火種、八卦、婚姻、漁獵這些活法,一樣樣教給后來者的“人祖”。風(fēng)從檐下穿過,吹得檐角銅鈴輕響,一聲,又一聲,像在應(yīng)和著什么古老而未斷的節(jié)拍。</p> <p class="ql-block">正殿門額上換作“華夏始祖”四字,比“人祖廟”更闊大,也更沉實。紅門藍(lán)檐,彩繪雖經(jīng)風(fēng)雨,仍能看出青龍白虎的輪廓。階前灰燼未冷,幾支殘香斜插在香爐里,灰白的煙痕還浮在空氣里。一位老奶奶正彎腰收拾供品,籃子里有新摘的柿子、幾枚煮熟的雞蛋,還有一小把曬干的艾草。她沒說話,只朝我點點頭,那眼神里沒有客套,只有一種久居此地的安然——仿佛她不是在祭神,而是在招呼一位遲到了幾千年的親戚。</p> <p class="ql-block">我特意在檐下多站了一會兒。那條白龍盤在檐心,鱗片用的是最樸素的礦物白,卻在陽光下泛出玉質(zhì)的光。它不怒不威,只是靜靜盤著,像一條被時光養(yǎng)熟的脈絡(luò)。下方“華夏始祖”四字,金漆已微斑,可每個筆畫都像刻進木紋里似的,穩(wěn)穩(wěn)托住整座屋宇。我忽然明白,所謂“始祖”,未必是高踞云端的神祇,更可能是第一個蹲下來教人結(jié)網(wǎng)、第一個仰頭看星、第一個把兩塊石頭敲出火星的——那個最像我們、也最不像我們的人。</p> <p class="ql-block">殿內(nèi)供著一尊塑像:黃袍藍(lán)帶,手持赤杖,須發(fā)如云,面容卻溫厚得像鄰家阿公。他不怒而威,不笑而慈,只是靜靜坐著,仿佛剛放下手中的陶輪,正等你開口問一句:“這陶罐,怎么才能不漏水?”壁畫上的人們在耕作、制陶、結(jié)繩,連牛都低著頭,一副認(rèn)真過日子的模樣。我站在那兒看了許久,不是看神,是看人——看我們自己,如何從這里出發(fā),一路走來,又如何在匆忙中,常常忘了回頭認(rèn)一認(rèn)自己的來路。</p> <p class="ql-block">出廟時,我繞去鐘樓。大鐘靜懸,鐘下牌匾仍是“華夏始祖”,而門內(nèi)那尊持太極圖的雕像,正微微側(cè)首,似在傾聽鐘聲,又似在聽山風(fēng)穿過竹林。我伸手輕觸鐘身,涼而厚實。沒敲,只是站著。鐘不響,人亦不語??赡且豢蹋衣犚娏恕犚娏怂{(lán)田的土、灞河的水、簸箕掌的風(fēng),正一寸寸,把“人祖”二字,刻進我的腳底、掌心與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原來所謂尋根,并非要找到某塊刻字的碑;而是當(dāng)你站在那扇紅門前,忽然覺得,自己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語氣、甚至蹲下來系鞋帶的樣子,都和千年前那個在藍(lán)田山坳里仰望星空的人,悄悄重合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