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舊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十年前的秋，總裹著一縷煙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巷口的老槐樹還在，日頭曬得柏油路發(fā)軟，放學(xué)路上，總能撞見三兩個(gè)漢子倚著墻根抽煙。煙卷燃到濾嘴，指尖燙了也不丟，往地上一碾，火星滅了，余味卻順著風(fēng)飄過來(lái)——不是嗆人的沖味，是混著煙草本香、混著曬熱的泥土氣，甚至混著漢子身上粗布衣裳的皂角香，一縷一縷，纏在槐樹葉的影子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候的煙香，是貼在生活上的。田埂上的老農(nóng)，煙鍋?zhàn)釉谛卓目幕?，抽一口，白霧從嘴角漫出來(lái)，混著稻穗的清苦；工地旁的工友，煙卷遞來(lái)遞去，煙香裹著汗水的咸，成了歇腳時(shí)最實(shí)在的慰藉。那香味不飄遠(yuǎn)，就黏在腳邊，黏在煙火氣里，聞著踏實(shí)，像秋后的麥子，沉句句的，有分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lái)不知從哪年起，那股香就淡了，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再聞別人抽煙，只覺刺鼻。煙卷變了模樣，濾嘴更細(xì)，煙絲也似換了脾性，燃起來(lái)少了醇厚的本味，多了股沖喉的雜氣。湊近了聞，指尖沾著的，是化工原料般的澀味，連帶著風(fēng)里的槐香、泥土氣，都被攪得渾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曾以為是自己鼻子變挑了。畢竟二十年前，總蹲在田埂邊看父親抽煙，煙香混著他掌心的老繭味，記了好些年?？扇缃裨儆?，那香不僅沒了，反倒成了難忍的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許是煙變了。當(dāng)年的煙，是真材實(shí)料的草，曬足了太陽(yáng)，揉碎了心思，抽出來(lái)的是日子的醇厚；如今的煙，添了太多花哨的東西，香成了刻意的偽裝，少了骨子里的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也許是生活變了。二十年前，煙香是勞作后的松弛，是相聚時(shí)的暖意，那香里藏著對(duì)生活的盼頭；如今日子快了，腳步急了，連帶著煙，都失了慢下來(lái)的溫度。那股舊香，不是散在風(fēng)里，而是藏在了回憶里——藏在當(dāng)年槐樹下的斜陽(yáng)里，藏在父親煙鍋?zhàn)拥挠鄿乩?，藏在那些貼著重土、盼著收成的日子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偶爾路過舊巷，還會(huì)下意識(shí)尋那股香。尋不到了，只尋到一陣風(fēng)，吹過光禿禿的樹椏，帶著些微涼意。才忽然明白，有些香不是煙本身香，是那時(shí)候的人、那時(shí)候的日子，把香揉進(jìn)了煙火里。如今煙火還在，只是那縷貼著重土、裹著真心的香，再也尋不著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留記憶里，那縷纏在槐樹葉間的煙香，清清淡淡，卻抵得過如今滿鼻的刺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