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林林總總</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號:12957839</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圖片:網(wǎng)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豫北的春天，向來是來得有些矜持的。它不像江南那般，一夜煙雨便染綠了巷陌，而是在黃河北岸的這片土地上，在字圣倉頡故里濮陽南樂的風里，一點點地試探，一點點地滲透。當徒駭河與馬頰河的水開始變得溫軟，當?？版?zhèn)那“一腳踏三省”的土地上泛起蒙蒙的新綠，我便知道，那個讓所有離鄉(xiāng)人魂牽夢繞的季節(jié)，又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故鄉(xiāng)，就蜷縮在千口與?？版?zhèn)交織的這片平原上，中間隔著一條月牙河，家鄉(xiāng)就在河的南岸。記憶里的村莊，屋舍是散漫的，半磚半土坯的墻，頂著木檐灰頂，像一個個穿著補丁舊袍卻慈祥敦厚的老人。村西頭那所小學校，便是我們的全部天地。教室的墻是土坯的，每年的某個時候，老師要帶著我們和泥，把被雨水剝蝕的墻面重新抹平，那泥土的腥氣，至今好像還粘在我的掌紋里。講臺是泥塑的，被老師的衣袖磨得光滑油亮；墻上是水泥抹的黑板，粉筆字寫上去，總帶著沙沙的聲響。最難忘的，是那一排排用磚壘起、上面覆著冰涼水泥板的書桌。我們各自從家里帶來小馬扎或粗糙的木板凳，坐上去吱呀作響?？删驮谶@涼意沁人的水泥板上，我們攤開語文和數(shù)學書，一撇一捺地寫著字，一字一句地讀著“春天來了”，不知不覺間，竟也搭建起了整個童年的認知與夢想。</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春天，不在課本的插畫里，而在校門外那片廣袤的田野上。放學鈴一響，我們便像出了籠的鳥兒，飛向那阡陌縱橫的綠意里。風吹過麥田，泛起層層的波浪，野花就開在田埂上，無名的紫，明晃晃的黃，熱熱鬧鬧地鋪陳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春天最慷慨的饋贈，總是長在樹梢上。村口的老榆樹，遒勁的枝干上先是爆出暗紅的芽苞，不幾日，便掛滿了一串串嫩綠嫩綠的榆錢，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像古代仕女綰著的綠玉串。我們這些“猴孩子”哪還忍得住，鞋一脫，手在掌心啐兩口唾沫，抱著樹干蹭蹭幾下便竄了上去。坐在樹杈上，急不可耐地捋下一把，直接塞進嘴里。那清甜、微黏的汁液在舌尖化開，是專屬于春天的、最原始也最奢侈的香甜。家里的大人則在樹下仰著頭，一邊笑罵著“慢點，別摔著”，一邊拾起我們折下的枝條，把那一串串飽滿的榆錢捋滿竹籃?；氐郊依?，母親將它們淘洗干凈，摻了玉米面或白面，上鍋蒸成菜饃。出鍋時，熱氣騰騰，帶著榆錢特有的清香。搗了蒜泥，或用新做的大醬抹在上面，那一口下去，軟糯與清芬交織，仿佛把整個春天都吃進了肚子里，那是土地對莊戶人家最樸素的撫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了榆錢，還有一種貼地而生的野菜，土話叫“水不棱棵”，最愛長在返青的麥苗間。它的葉子肥嘟嘟的，帶著水汽。母親會提著籃子，趁傍晚日頭不毒的時候去挑。挑回來擇洗干凈，同樣是蒸菜饃，或者在搟好手搟面、鍋里的水滾開時，丟下一把，那面湯便瞬間有了靈魂，清亮中透著一股田野的鮮氣，呼嚕呼嚕兩大碗下肚，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對于家鄉(xiāng)最值得一提，也最值得驕傲的便是生長了千年的的唐槐了，需要七八個人才能摟抱的過來。雖然千年風雨鏤空了驅干，但它還是一如既往在春天開出花，開枝散葉。我們便像敬神一樣供奉著他，在樹下建了廟，每到年節(jié)，便香火旺盛，護佑著家鄉(xiāng)。為此，我們市樹便立為唐槐。還市里的綠色莊園景區(qū)大門就是雕塑了唐槐景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待到春意更深，村子便像是被一場溫柔的花事淹沒了。街前屋后，月牙河的兩岸，所有的槐樹都仿佛在一夜之間蘇醒，爆出那一串串淡黃色的、鈴鐺似的槐花。那是我記憶里，故鄉(xiāng)最美的模樣?；被ú凰铺一ò阊保膊凰菩踊ò闱謇?，它開得溫厚，開得繁盛，香氣是那種能沁到骨頭里的甜，彌漫在整個村莊的上空，風一吹，十里八鄉(xiāng)都醉了。我們還是會去摘，摘下來直接塞進嘴里嚼，那花蕊里的蜜，足以甜透一個孩子的整個童年。對于離家的人來說，這槐花的香，便是鄉(xiāng)愁最精準的注腳。無論走得多遠，只要這香氣一入鼻，心瞬間就回到了那個炊煙裊裊的豫北小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正是在那槐花飄香的年紀，我遇見了一個如槐花般的女孩。我們是初中同學，她就坐在課桌的另一排。那時的她，寡言，文靜，像是一株開在阡陌上的野花，無需修飾，自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天然。她不嬌妍誰，也不嫵媚誰，只是在陽光下靜靜地坐在那里，卻足以觸動一個少年最敏感的心弦。那段日子，心里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所有的悸動都化作了筆尖的分行文字。我偷偷寫了好幾本所謂的“情詩”，稚嫩，滾燙，滿是少年維特式的煩惱。終于，在一個月光如水的春夜，村子里的槐花開得正濃，馥郁的香氣熏得人幾乎要醉。我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將那寫了十幾頁的作文紙，夾在一本書里，在灑滿月光的那棵老槐樹下，塞給了她。然后，便像做賊般落荒而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待是漫長的，卻等來了沉默。她沒有回應。那段日子，我第一次嘗到了春的“殤”。我把自己關在那個由土坯房圍成的小院里，望著院角的槐花，心里滿是自憐與自卑。我想，我一個鄉(xiāng)野的窮小子，與那天鵝般的她，終究是有云泥之別的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多年以后，當我早已走出那片土地，在城市的喧囂里摸爬滾打，偶爾回想起來，才漸漸釋然，甚至是錯怪了那份年少的羞澀。那時的我們，都太年輕，年輕到不懂得如何表達，更不懂得如何接受。那沒有回應的沉默，并非拒絕，或許只是那個年紀共通的、笨拙的保護色。往事如煙，那個女孩或許早已遠嫁他鄉(xiāng)，那幾本分行的文字，也早已不知遺落在歲月的哪個角落。但那晚的月光，那晚的槐花香，那份懵懂的春殤，卻永遠地留在了記憶深處，像一枚琥珀，將那段青澀的時光完好地包裹，成為故鄉(xiāng)青春里最獨特、也最豐富的注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光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如今的故鄉(xiāng)，早已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年輕人像蒲公英的種子，被時代的勁風吹起，紛紛飄向遠方的城市，在那里落地生根。村莊越來越安靜，那些半磚半土坯的老屋，有的坍塌了，有的被氣派的樓房取代。千口鎮(zhèn)的集市或許依舊熱鬧，但那份熱鬧，似乎也與生于斯長于斯的土地隔了一層。我那水泥板做成的課桌，那泥塑的講臺，那飄滿槐花的月牙河，都只能在一代人的夢里去尋找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這出走的大半生里，才漸漸明白，外面的世界雖大，心卻始終有一根線，牢牢地系在故鄉(xiāng)的某一處。那根線，是榆錢的清甜，是槐花的濃香，是母親蒸的菜饃，也是那場無疾而終的春夢。于是，在眾人的不解中，我執(zhí)意回到了老宅基地，一磚一瓦，蓋起了一座四合院。村里人問：“城里住得好好的，回來受這累干啥？”在外打拼的同齡人更是困惑：“回去？那窮鄉(xiāng)僻壤有什么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們不懂。這不僅僅是一座院子。樹高千丈，葉子終究要落回根須生長的土壤。這座宅院，是我為自己、也為后人立下的一塊“根”的界碑。我要讓我的孩子知道，無論他們將來無論走到北京、上海、紐約還是巴黎，無論他們說的是英語還是普通話，他們真正的家，在這個黃河北岸的小村。只要這院子在，這煙囪還能冒出炊煙，這大門就永遠為他們敞開，他們就永遠不會忘記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這個春日的黃昏，我獨自站在新落成的院子里，看著墻角那株我特意從老院移栽過來的槐樹，它又冒出了新芽。風里，仿佛又帶來了童年時那瑯瑯的書聲，那田野的清香，那樹上的嬉笑。我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故里的春光，終究是最暖的。它漫過新宅的青磚，漫過舊時的記憶，讓那些散落在流年里的往事，在這片泥土里，重新深深地扎下了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