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翻出抽屜最底下那只鐵皮盒子，銹跡斑斑，掀開蓋子，一股陳年紙味混著樟腦丸的微辛撲出來。里面躺著一張泛黃的畢業(yè)照，邊角卷了，幾個小人兒擠在泥墻教室前，辮子歪著，褲腳還沾著干泥。我用指腹輕輕蹭了蹭照片上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那是我。五十九年沒見，她倒一點沒老，眼睛亮，嘴角翹，正踮著腳，想夠前排同學手里的半塊麥芽糖。</p> <p class="ql-block">三月十四，天藍得像塊洗過的藍布。我早早把藍布衫熨平，袖口還留著當年用粉筆畫跳房子時蹭上的灰痕。孫子騎三輪車送我到張港鎮(zhèn)，一路顛簸，我攥著車后座，心卻早飛進校門了。郭垱小學早沒了，可那口老井還在夢里冒涼氣，歪脖子槐樹還在風里搖影子，土墻上刻的名字，至今還洇著雨水的潮氣。飯桌上，不知誰哼起《東方紅》頭兩句，我張嘴就接，調(diào)子跑得沒邊，可一屋子人全笑了——不是笑跑調(diào)，是笑那聲音一出來，就拽著我們，嘩啦一下，掉回1967年的教室里。</p> <p class="ql-block">我們坐在紅塑料凳上，背靠“新錦江飯店”的門框，像當年蹲在教室門檻上等下課。有人把外套脫了搭在膝上，有人把帽子摘了扇風，還有人掏出老花鏡，對著對聯(lián)上的“福”字瞇眼細看。車停在旁邊，電動車歪斜著，像一群不守紀律的課間孩子。沒人急著進屋，就那么坐著，東一句西一句，說誰的辮子被誰扯過，誰的鉛筆被誰借走再沒還——話沒說完，自己先笑出聲，笑得肩膀直抖，抖得褲兜里的鑰匙叮當響。</p> <p class="ql-block">七個人站成一排，深色外套裹著微駝的背，像七棵老樹并肩立在風里。不說話時，肩挨著肩，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節(jié)奏；一開口，全變回搶答算術題的娃娃：“我算得快！”“你抄我作業(yè)！”“老師罰我們抄《三字經(jīng)》抄到手抽筋！”——話音沒落，自己先彎了腰，手拍大腿，震得褲兜里的鑰匙叮當響。我站在中間，左手還下意識地往書包帶子上摸，可摸到的，是外套上一顆磨得發(fā)亮的紐扣。</p> <p class="ql-block">頭天晚上，我翻出壓箱底的藍布衫，熨斗在衣襟上來回推，蒸汽嘶嘶地響，像當年教室窗外的蟬鳴。又翻出畢業(yè)冊，用放大鏡找自己名字旁那行小字：“郭垱小學六七屆·李秀蘭”。字歪扭，可一筆一畫，都像剛寫完還沒干透。清晨五點，我就站在鎮(zhèn)口老槐樹下張望，見個白發(fā)人影就招手，直到看清不是熟人，才縮回手，笑著擺擺：“認錯啦，認錯啦，都像！”</p> <p class="ql-block">圓桌一圍，紅桌布一鋪，熱菜一上，話就活了。清炒豆角端上來，我夾一筷：“這味兒，像王老師家菜園子邊那壟！”米酒斟滿，我舉杯：“敬當年替我挨板子的李鐵柱！”滿桌哄笑，酒水晃出來，滴在桌布上，像幾顆小小的、發(fā)亮的舊時光。我低頭看那滴酒慢慢洇開，忽然想起——當年偷摘西瓜，也是這樣，手心燙，心口跳，又怕又饞。</p> <p class="ql-block">火鍋咕嘟咕嘟滾著，白氣往上躥，糊了眼鏡片，也糊了年歲。我夾起一片羊肉，在湯里涮三秒，說：“當年偷摘生產(chǎn)隊西瓜，也是這么燙手，又怕又饞?！迸赃吚蠌埥釉挘骸澳闩艿寐?，被狗追出三里地！”笑聲撞著笑聲，撞得窗玻璃微微發(fā)顫。我抬眼，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每一張舒展的臉上，皺紋里都淌著光——原來老不是枯枝，是樹把根扎得更深了，才把小時候的芽，又頂了出來。</p> <p class="ql-block">窗外陽光明媚，窗內(nèi)人聲溫熱。火鍋升騰的霧氣里，我們不是老人，是剛下課奔向操場的少年；不是圍坐嘆歲月，是圍坐分一塊糖、共用一支鉛筆、在作業(yè)本背面畫小人兒的同桌。童年沒走遠，它只是悄悄藏進皺紋里、藏進酒杯底、藏進一句跑調(diào)的歌謠里，等這一天，被春風一喚，就全跑出來了。我低頭喝一口酒，熱辣辣地滑下去，像六七年的夏天，第一次舔到麥芽糖時，舌尖上那點甜，一直沒散。</p> <p class="ql-block">攝影師在人群邊來回踱步，鏡頭里全是笑。他沒拍多好，只拍“真”——真笑，真皺眉，真搶著夾菜，真為誰記錯了誰的綽號而爭得面紅耳赤。快門按下的聲音很輕，像當年粉筆頭掉在水泥地上的那聲“嗒”。我望著他舉起相機，忽然想：古稀之年哪是夢的終點？不過是童年悄悄換了一副身子，又來赴一場，遲到半世紀的課間十分鐘。</p>
<p class="ql-block">——我掏出手機，也對著那群人，按下了快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