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五集 第一次去四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中午，傳呼機“嘀嘀”響了。我掏出一看，屏幕上赫然顯示：“叔！你在哪兒？我們已到黃陵！”——心頭一暖，這幾個小青年，果然守信如約。我快步尋到附近公用電話回撥過去：“我在店頭送人，你們在哪兒？”“叔！我們在東關！”“稍等，兩小時后我準到！”話音未落，仿佛已看見他們站在街角翹首張望的身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我們常聚在廣場等活兒。寒風凜冽，車窗結著薄霜，可司機們圍攏一團，談興卻如爐火般熾熱。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從蒸汽機車聊到航天飛船；從秦始皇修馳道，說到硅谷芯片廠；從袁隆平的稻田，扯到非洲草原的角馬遷徙……天馬行空，無拘無束。等活兒的時光本是空白，卻被笑聲與故事填得滿滿當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個司機尤擅神侃，人送外號“三年早知道”。那天他剛露面，大伙兒便相視一笑，悄悄嘀咕：“快看，‘宇宙真相’又來巡演了！”他果然昂首闊步走近，聽我們笑得前仰后合，還一臉正色：“笑什么？這世上還沒我解不開的謎！”——眾人哄然，笑聲撞在冷冽的空氣里，竟也蒸騰出幾分暖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說得熱鬧，一位年輕姑娘款步而來，衣著明麗，發(fā)梢微揚，像一株初春新綻的玉蘭。她走近問：“師傅，去上城多少錢？”“十塊?！薄靶?，走吧！”上車后，我本想夸她氣質(zhì)出眾，脫口卻道：“你這穿戴光鮮艷麗，真像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話音未落，她臉色驟變：“誰是‘小姐’？你這話什么意思？”——我頓時窘住，忙不迭解釋：“我是說閨秀、是敬稱……”她卻已沉下臉：“黃陵有些人心窄，見人穿得好就酸話連篇！”言罷推門下車，風揚起她衣角，也卷走了我滿腹尷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跑出租，人人印著一疊名片，連幾位女司機也常在廣場、東關亮出“明芳”“麗萍”的名字。有位熟客把我的名片帶回家，不料被妻子撞見。她翻來覆去端詳，眉頭越鎖越緊，忽而冷笑：“老公，你上舞廳要女人陪跳，下館子要女人陪吃，連打車都專挑女司機？這張‘明芳’的名片，你老實交代！”丈夫不慌不忙，笑答：“如今男女平等，坐個車也犯法？再說了——回家你可是‘三陪’主力：陪吃、陪睡、陪嘮嗑！”妻子一跺腳：“那你為啥不坐別人？非坐明芳的？”他眨眨眼：“她車開得穩(wěn)，不快不慢，坐上去，心就落地了?！薄捯粑绰?，她已攥緊名片，咬牙道：“改天，我倒要會會這位‘心落地’的明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一個清冷的清晨，廣場如常蘇醒。一輛輛出租車依次停穩(wěn)，司機們俯身擦窗、撣灰、調(diào)后視鏡，動作熟稔如儀式。幾十輛車排成一線，像靜待號令的銀色雁陣。大家談笑依舊，可目光卻如雷達般掃視四方——廣場東角、西口、街對面……連一只麻雀掠過，都逃不過眼角余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時，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攜妻挈子朝我走來，風塵仆仆，眉間凝著焦灼：“師傅，跑一趟四川，多少錢？”我一怔：“四川哪兒？”“云陽！”“開縣我熟，云陽……離達州近？”“對！就在那兒！”我心頭略松：“那……兩千？”他微蹙眉：“能少點不？”話音未落，已有兩三個司機悄然圍攏——生意如流水，稍一遲疑，便被截走。我略一思忖：“最低一千八，行就上車！”他果斷點頭：“走！”原來他妻弟婚期迫在眉睫，他剛從店頭煤礦收工，必須星夜兼程趕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車一啟動，天色便陰沉下來。出黃陵，過西安，我們緊貼秦嶺北麓疾馳。剛入山口，雪便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鵝毛般密，碎玉般冷。正月的秦嶺，雪本不稀奇，可它偏挑我攀嶺時落，越往上，風越狂，雪越厚，霧越濃。轉(zhuǎn)眼間，蒼翠山巒盡被裹進混沌灰白，天地渾然一色，能見度不足十米。盤山道如銀蛇盤踞，積雪深埋路沿，車輪碾過，卻頻頻打滑，擋泥板里塞滿硬雪，車身沉重如負千鈞。我緊握方向盤，指節(jié)發(fā)白——不是怕雪，是怕誤了人家一生一次的喜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