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兄弟三人，父居其次。母幼失怙，外祖母孀居，以耕織供母讀，饑寒交迫，備極人世之艱。母歸父后，祖父母僅分薯蕷數(shù)枚、雜糧數(shù)升，余無長物，遂令異居。母自此，備嘗艱難。</p> <p class="ql-block"> 母來歸后，劬勞特甚。父供職于外，鮮暇，一家六口，悉委母肩。每昧爽，獨(dú)荷鋤往田間，躬耕不輟，力竭不止，或至日昃方得進(jìn)食。時(shí)吾姊妹四人尚幼，室無期功之親可倚，自春徂秋，母無日不沾體涂足。春負(fù)耒耕，夏荷鋤耘，秋秉穗收，四時(shí)無間，未嘗一日安也。盛夏汗出如漿，嚴(yán)冬手足皴裂。嘗數(shù)度力竭幾昏，鄰人扶歸，灌以粟湯，良久乃蘇。翌日昧爽，復(fù)荷鋤而往。</p> <p class="ql-block"> 憶昔兒時(shí)，嘗往祖父母家，每值將炊，輒自引去，雖問食，必對(duì)曰“不饑”。蓋見其釜甑恒豐，而自慚形穢，不敢留也。是時(shí)，祖父母家已食二米之飯，間有肉味，吾家尚啜粟飯，佐以菜羹而已。</p> <p class="ql-block"> 稍長，既放學(xué)，母輒率吾輩赴溝中拾石壘墻，復(fù)攜諸稚子荷鋤隴上。或播種，或耘耨，或收獲，四時(shí)無閑，雖童稚不得稍懈。又時(shí)率吾輩往外家，助外婆秋收。每見外婆笑，母亦欣然，似忘己之勞。</p> <p class="ql-block"> 每至學(xué)期，輒為學(xué)費(fèi)所困，稱貸鄰里，乃至赧顏求諸祖父母家，自十元至五十元不等，方勉就學(xué)。雖窘迫若此，然父每得俸，必先持還，未嘗稍滯。母常撫吾輩曰：“人可窮，志不可窮；可借債，不可失信。但得爾等成人，吾愿足矣?！卞饰彷吔匀脞孕?，家計(jì)愈窘，偶以無資市油，惟水煮菜蔬充饑，而母面無慍色，未嘗嘆貧。</p> <p class="ql-block"> 然母自適父，屢受屈于門內(nèi)。吾姊妹四人，祖父母未嘗一顧，反縱門內(nèi)橫加排擠。母含垢忍氣，十?dāng)?shù)年如一日，雖理直莫能申，反被誣為不賢。尤可傷者，三姐初誕，呱呱墮地，祖母竟過門而不入；母方產(chǎn)后，體虛不能下地，灶冷無煙。父供職在外，無暇顧及。大姐二姐年尚幼，饑不可耐，乃相攜攀高山，入自家棗林，俯拾墜地朽棗，嚙之以充饑。而于季父諸子，則顧復(fù)備至，撫愛有加。母平生委曲，非筆墨所能盡言。</p> <p class="ql-block"> 祖父耄耋之年，猶為季父耕，鋤耘不輟，年至八十有一，而未嘗助吾家一镢一鋤。季父為司機(jī)，車曾停吾庭院。大姐就學(xué)數(shù)十里外，母嘗啟口問：“能順道送被褥乎？”答曰：“無暇。”季母常使吾入雞塒取卵，蓋嫌其穢，不欲己子入，而命吾代之。吾礙于尊長情面，不得已為之。</p> <p class="ql-block"> 及吾讀高中，道經(jīng)榆林，謁二姑。臨歸，二姑以食物付祖父母。開學(xué)前夕，吾往辭，問：“有物需帶與姑乎？”祖父母乃出大囊，實(shí)以黑豆。方半，約五十斤，吾心憂其重，然不敢言，恐其疑吾不愿。時(shí)季父聞聲來問：“裝黑豆何為？”祖母曰：“令孫開學(xué)順路帶與二姑。”季父聞言，厲聲呵止，命盡傾歸缸。吾立其旁，默然無語，而心潮翻涌——彼黑豆也，重不過五十余斤，而人情之輕重，乃至于此！人情之薄，一至于此，豈非命耶？</p><p class="ql-block"> 祖父母暮年，囊無余資，養(yǎng)老金及諸項(xiàng)錢款盡為季父所持，錙銖不得自專。嘗欲托母代掌其財(cái)，母念前隙，恐啟爭端，遂婉辭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及吾供職于外，嘗往省祖父。祖每見吾，必絮絮言及身后事，欲使父母異日附葬其側(cè)。吾念及往昔種種，母所遭之屈，所受之厄，心實(shí)難平，故緘口未應(yīng)。彼時(shí)吾已暗忖，欲為父母別卜壽藏于他鄉(xiāng)，無意使歸祖塋。</p> <p class="ql-block"> 然近年每見慈母含飴弄孫，談及往事，神色漸平，若已釋然。母能忘宿怨，予豈可固執(zhí)前非？每念母氏暮景安恬，似已忘昔日之怨，予心亦漸釋然。遂幡然易慮，乃卜吉于祖塋之側(cè)，蒙鄉(xiāng)鄰耆老鼎力相助，擇日興工，諸事咸備，竟使父母壽藏得以附葬祖塋之側(cè)。憶昔祖父生前身后，屢以此為念，今夙愿得償，想九泉之下，亦可瞑目而安矣。</p> <p class="ql-block"> 吾既述母氏之劬勞，復(fù)念以人為鏡之旨。母以堅(jiān)忍立身，以寬厚待人，其性如鏡，可照偏私，可省乖謬。愿吾家后人，常以此鏡自照，正心以處己，利他以接物，正道以行事，則家風(fēng)可繼，門祚可長。</p> <p class="ql-block"> 掩卷而思，人生天地間，是非對(duì)錯(cuò)，譬如朝露。而母子之恩，昊天罔極。今吾母暮景漸安，宿怨?jié)u釋，吾亦得全孝思于萬一，庶幾無愧矣。書此以志吾過，且告后人：母氏劬勞，不可忘也；孝思不匱，不可已也；以人為鏡，不可廢也。是為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