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國噩夢》(6) 落入陷阱

不盡長江

一名叛國者的秘密檔案 借著晨光，宋南云看清了周圍的地形。山下的谷底有一條騾馬道，蜿蜒伸向遠方，那應(yīng)該是通往康孟縣城的。右側(cè)靠近邊境的地方，還有一條小路，更窄，更隱蔽。左側(cè)是連綿的密林，幾乎看不見路。 他估摸著：騾馬道上可能有藍國軍隊的哨卡，可能有掛雷；小路兩邊可能埋了地雷；只有獵人走的山路最安全，雖然難走，但只要翻過山，就能繞開哨卡。 他選了左邊的密林。 林子里根本沒有路。他用手撥開灌木，用腳踩倒飛機草，一步一步往上爬。那些草葉子邊緣有細齒，劃在手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停，一直往上，往上。 走了半個多小時，隱約可見從樹葉縫隙里漏下的光斑。他正想歇口氣，腳下忽然一空—一 整個人往下墜。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什么也沒抓住。落地的時候，右腿一陣劇痛，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住了。 他低頭一看，一個老虎夾死死咬著他的腳踝。鐵齒扎進肉里，血順著褲腿往下淌。他試著用手掰那夾子，夾子紋絲不動，反倒疼得眼前發(fā)黑。他不敢再動了。 天蒙蒙亮，他看清了處境。陷阱約有一人深，四壁的土被雨水沖得溜光，長滿青苔，滑得根本摳不住。他試著往上爬了幾次，手剛摳進去，土就嘩啦啦往下掉，連個蹬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救命?。?quot;他喊，"來人啊！"喊了好幾聲，只有山谷里的回音。 他靠在陷阱壁上，閉上眼睛。這深山老林，十天半月也不一定有人來。完了，他想。 太陽升高了。一束光從陷阱口斜射下來，照在他身上。他伸手去夠那光，手指觸到光柱的時候，能感覺到一點點溫?zé)帷?lt;/p> 他又開始喊。 “有人嗎？”“救命??！”喊一聲，聽一聽。山谷里響起回音，一聲一聲的，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密林深處。然后又是寂靜。 太陽越升越高，照在他腿上。他看見自己的傷口，鐵齒咬著的地方已經(jīng)腫了，腳踝腫得發(fā)亮，紫紅紫紅的。他試著動了動腳趾，一動就鉆心地疼。 他把頭靠在壁上，閉上眼睛。 思緒回到了國境線以北。連里、營里、團里，現(xiàn)在一定是為了他的突然失蹤亂了套，他們會不會認定自己是被敵人抓走的？自己的行為有沒有露出馬腳？萬一事情敗露了……他不敢往下想。 老家出現(xiàn)了。先是娘。娘在灶臺前做飯，回頭看他，說云兒，你回來了？他想應(yīng)一聲，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再是他爹。他爹送到村口，站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干，別給咱家丟人。他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很遠回頭，他爹還站在那兒。再是弟弟，小時候天天跟著他，他上樹偷果子，弟弟在下面望風(fēng)。他們現(xiàn)在在干什么？如果知道他跑了……他想不下去。 他餓得發(fā)慌。從昨晚到現(xiàn)在，一口東西沒吃。肚子里空空的，咕嚕咕嚕響。 太陽的光柱慢慢往上移，最后只剩一小塊晃在陷阱口邊上。然后，一片漆黑。有東西在叫，嗚嗚的，像哭。有東西在跑，撲棱撲棱的。還有東西在飛，翅膀扇得呼啦啦響，從他頭頂掠過。 他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 陷阱里滿是蚊子。開始只是一兩只，在耳邊嗡嗡嗡的，他不覺得是威脅?，F(xiàn)在，他臉上、手上、脖子上，到處都在癢。他拍，啪的一聲，拍死一只，可拍死一只來十只。那些蚊子專往他傷口上落。他用手護著腳踝，護得住上面護不住下面。 冷氣突然從地里往上冒。他穿著濕透的軍裝，貼在身上又潮又涼。風(fēng)從陷阱口灌進來，打著旋兒往下鉆，鉆進骨頭縫里。他抖得止不住，牙齒咯咯響。 腳還在疼。腫得更厲害了，整個腳踝像只發(fā)面饅頭，皮撐得透明發(fā)亮。他試著動動腳趾，動一下疼一下。 月亮慢慢移，從左邊移到右邊。不知什么時候，他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頭頂上的天空亮晃晃的。 沒過多久，下起了雨。先是幾滴，啪嗒啪嗒掉在他臉上。他張開嘴，仰著臉，等那些雨滴落進嘴里。一滴，兩滴，三滴——太少，根本不解渴。他把軍裝脫下來，鋪開，用兩只手撐著，接雨。雨越下越大，軍裝很快濕透了。他把軍裝擰一擰，把水?dāng)D進嘴里。 雨停了，已經(jīng)是下午。 他靠在壁上，閉著眼睛，什么都不想。不想吃，不想喝，不想過去，不想將來。就閉著眼，聽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聲一聲的，告訴他，還活著。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許今天，也許明天。反正總會死的。死在這兒也好，沒人知道，沒人看見，就那么爛掉。他爹不會知道，娘不會知道，弟弟不會知道。連隊的人也不會知道——他們就當(dāng)他跑了，當(dāng)了叛徒。沒人知道他死在這陷阱里。 熬到第三天。迷迷糊糊的，他聽見了什么。 他猛地睜開眼。頭頂上，嘰里咕嚕的聲音，應(yīng)該是藍國話。 他張了張嘴，想喊，喊不出聲。他拼命咳，咳了幾下。他仰著頭，死死盯著陷阱口。 兩張臉出現(xiàn)在那里。一個老人，一個年輕人，都穿著破舊的衣服，背著獵槍。 “中國人？”老年人發(fā)現(xiàn)了他，楞住了，“是解放軍！” 年輕人嘩啦一下拉動槍栓，槍口直直對著他的腦袋。他看見那個黑洞洞的槍口，渾身的血都涼了。 “別開槍！”他喊，“別開槍！我不是壞人！我對你們有用！” 年輕人聽不懂他在喊什么，但槍口沒有移開。老人伸手把槍管按下去，用藍國話說了幾句。年輕人激動地回應(yīng)，聲音很大，像是在爭辯。 兩人爭了好一陣，老人終于把年輕人的槍口撥開。他蹲下來，朝宋南云喊了幾句話，比劃著手勢。宋南云隱約明白，老人是讓他別動。 老人解開了套子。夾子一松，宋南云的腿終于從鐵齒里脫出來。他往上爬，剛爬了兩下，手一軟，又滑了下去。他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年輕人罵了一句，跳了下來。他蹲下身子，背對著宋南云，拍了拍自己的背。宋南云愣了一秒，才明白過來。他趴在年輕人背上，年輕人站起來，老人伸手，把他拉了上去。 躺在草地上，他大口喘氣，渾身是汗，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老人蹲下來看了看，從背簍里掏出一些草藥，嚼爛了敷在他傷口上。那草藥涼絲絲的，血很快止住了。 年輕人站在一旁，臉色還是很難看。他嘰里咕嚕對老人說了幾句，老人搖搖頭，又回了幾句。宋南云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看著他們，等著。 老人轉(zhuǎn)向他，用結(jié)結(jié)巴巴的中國話問：“你……中國人，為什么……來這里？” 宋南云猶豫了一下，說：“我要見你們師長?！?lt;/p> 老人和年輕人對視了一眼。 老人叫武米，年輕人是他兒子武貢。他們的獵棚在山頂?shù)囊黄芰掷?，一間茅草搭的小屋，里面有一張竹床，一個燒水的壺。 武米把宋南云扶進棚里，讓他躺在竹床上。武貢生了火，燒了一壺水，又煮了一鍋飯。飯是糙米，混著野菜，但宋南云餓了兩天兩夜，吃得像山珍海味一樣香。 武米坐在一旁，看著他吃?！澳銈儭皇浅坊厝チ藛幔磕阌謥怼鍪裁?？” 宋南云看著這個老人。他臉上皺紋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那里面有一種東西，讓他覺得可以信任。 “我不想在中國?！彼f，“我要留在藍國。” 武米點點頭，好像并不意外。他只是看著棚外的夜色，過了很久，才說：“我救你，是因為……你們的人，救過我妻子?！?lt;/p> 他講了一個故事。兩個月前，中國軍隊打到他們寨子。寨子里的人都跑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他妻子病了，又餓又病，倒在路邊。中國軍隊的醫(yī)生發(fā)現(xiàn)她，給她打針，給她吃的，救了她一命。臨走時，還留了一袋米、幾個罐頭。 “你們的人，有壞的，也有好的?！蔽涿渍f，“打仗，是政府的事，不是老百姓的事?！?lt;/p> 宋南云抓住老人的手，"快把我……交給你們的軍隊……找?guī)熼L?！?lt;/p> “這是好事。"武米說，“我們把你交上去，可以得一筆錢。你也不用躲在山里?！?lt;/p> 宋南云臉上露出了喜色，他從身上摸出一百塊錢，遞給武貢。“拿著?！彼f，“謝謝你?！?lt;/p> 武貢接過錢，眼睛亮了。他把錢揣進懷里，對父親說了幾句。武米點點頭，轉(zhuǎn)向宋南云：“今晚你好好睡。明天一早，我們送你下山?！?lt;/p> 第二天天剛亮，宋南云就醒了，敷了一夜草藥，腫消了一些，但還是疼得厲害，根本踩不了地。 武貢皺皺眉，蹲下身子，把宋南云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架了起來。 老人武米收拾了一個背簍，裝了些干糧和水。三個人出了獵棚，往山下走。 山路比上來時還難走。窄，陡，滑。武貢架著宋南云，一步一步往下挪。宋南云單腳跳著走，每跳一下，受傷的腳就晃蕩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跳了幾十下，他就渾身是汗，喘得像拉風(fēng)箱。 武貢停下來，讓他靠著一棵樹歇口氣。老人從背簍里掏出一截竹筒，遞給他。竹筒里是水，他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武貢看了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背。宋南云明白，他是要背他。 他趴在武貢背上。武貢背著他，繼續(xù)往下走。老人走在前面，用砍刀開路。武貢跟在后面，深一腳淺一腳。 走了一個多小時，武貢也累了。他把宋南云放下來，扶著他在路邊坐下，自己坐在旁邊喘氣。老人從背簍里拿出幾個野果子，遞給他們。果子酸酸的，有點澀。 三人走一陣，歇一陣。太陽升到頭頂?shù)臅r候，才走到山腳。 腳下是一條公路。公路不寬，砂石路面，被太陽曬得發(fā)白。路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46”——離康孟縣城還有四十六公里。 太陽越來越毒。宋南云的傷口開始疼，一跳一跳的。他靠在樹干上，閉著眼睛，什么也不想。 忽然，武貢站了起來。 遠處傳來汽車的聲音。不是一輛，是好幾輛。聲音越來越近。武貢跑到公路邊，踮著腳往那邊看。 三輛軍用卡車轉(zhuǎn)過山腳，揚著塵土開過來。 武貢回頭沖父親喊了一句什么，又沖宋南云喊。宋南云聽不懂，但他知道，這一刻來了。 卡車在他們面前剎住。車廂里跳下來十幾個藍國士兵，端著槍，一下子把他們圍住了。槍口對著他們?nèi)齻€人，有人用藍國話厲聲喊著什么。 武貢舉起雙手，嘴里嘰里咕嚕說著，一邊說一邊指著宋南云。老人也舉起手，臉色平靜。 一個軍官模樣的走過來，看了看武貢，又看了看宋南云。他蹲下來，盯著宋南云的臉看了幾秒，用生硬的中國話問： “中國人？解放軍？” 宋南云點點頭。 軍官站起來，對手下說了幾句。兩個士兵上前，把宋南云從地上架起來。他單腳站著，晃了晃，差點摔倒。士兵架住他，把他往卡車上拖。 武貢湊上去，對軍官說著什么，一邊說一邊搓著手指。軍官皺皺眉，從口袋里掏出幾張鈔票，遞給他。武貢接過來，數(shù)了數(shù)，臉上露出笑來。他沖宋南云揮揮手，轉(zhuǎn)身拉著父親，消失在樹林里。 宋南云被架到卡車后面。車廂里已經(jīng)坐了七八個士兵，都盯著他看，眼神冷冷的。他被按著坐下，靠在車廂板上。 一個士兵拿出一條黑布，把他的眼睛蒙上了。 眼前一片黑。他聽見汽車發(fā)動，聽見士兵們嘰里咕嚕說話，聽見風(fēng)從耳邊刮過。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等著他的是什么。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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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國噩夢》(6) 落入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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