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鄱陽湖石鐘山記

田夫

江風(fēng)微涼，船影輕搖，石鐘山就靜立在水岸那邊，塔尖挑著半縷薄云。我們停步在渡口，看幾艘船泊著，像被時(shí)光輕輕按在了水面上——一艘是海警的，一艘是警用的，還有一臺橙色起重機(jī)立在旁邊，仿佛在替山與水守著秩序。古塔的檐角在灰天底下依然清朗，不爭不搶，卻把整條江的氣韻都攏在了懷里。江水微濁，山影浮沉，塔影斜斜印在青石階上，像一枚蓋了千年的印，不聲不響，卻把“石鐘”二字，刻進(jìn)了水波與人心之間。 過橋時(shí)我特意放慢了腳步。那座鋼橋橫在江上，簡潔得像一句干凈的詩，倒影在清亮的水里微微晃動，仿佛橋與水在悄悄說笑。橋頭有人蹲著檢查欄桿，動作不急不緩；遠(yuǎn)處高樓與樹影交錯(cuò)，江風(fēng)拂面，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這哪里是過橋？分明是踏著節(jié)奏，從城市滑入山野的過渡帶。橋下江流不疾不徐，載著船，也載著塔的倒影，一并流向鄱陽湖的腹地——石鐘山不靠湖心，卻把湖的呼吸，穩(wěn)穩(wěn)接在了山腳。 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那艘軍艦，艦身沉穩(wěn)，紅旗在風(fēng)里一展一收，像一顆跳動的心。它停在江灣里，不靠岸，卻把山巒與橋梁都納入自己的守望范圍。我們站在觀景臺邊，孩子踮腳指著：“媽媽，那是不是‘石鐘山的哨兵’？”——山不說話，船也不答，可那一刻，江、山、旗、塔，忽然都成了我們故事里的角色。風(fēng)掠過甲板，也掠過塔檐，仿佛兩處守望，在水天之間，輕輕握了下手。 舉起國旗站在江邊，風(fēng)把圍巾吹成一朵粉云。身后是緩緩流動的江水，幾只船在遠(yuǎn)處浮著，像幾枚被水托起的舊書簽。天是陰的，可心里亮堂堂的——原來莊嚴(yán)不必高聲，歡喜也可以很安靜。同伴跑過來拉我的手：“我們和國旗一起拍張照吧！”快門一響，那抹紅便融進(jìn)了石鐘山的呼吸里。不是掛在高處，而是飄在風(fēng)里；不是懸于廟堂，而是系在衣襟——它就該這樣，與山同立，與水共流。 船行至中流，我們倚著木欄合影。左邊的朋友粉衣白褲，右手扶著帽檐，笑得像剛摘下春天的果子；右邊那位圍著粉圍巾，眼睛彎成月牙。江水是淡綠色的，遠(yuǎn)處塔樓在霧里浮沉，像一幅未干的水墨。船輕輕晃，笑聲也跟著晃，晃得整條江都柔軟起來。水波把塔影揉碎又聚攏，我們把笑聲撒進(jìn)風(fēng)里，又收進(jìn)衣兜——這一程，不是看山，是山在看我們；不是游江，是江在渡我們。 江風(fēng)里，兩面國旗在古塔下輕輕飄。我們站在石階上，不說話，只是笑——一種不用解釋的輕松，一種心照不宣的歡喜。塔影斜斜鋪在青石上，像一紙攤開的舊信箋，而我們，正用笑容在上面寫下新的落款。石階一級一級向上，不催人，也不等人；塔檐一角挑著云，也不爭高，只守著水聲與鐘聲的傳說——原來“石鐘”之名，未必真有鐘鳴，但人心所至，風(fēng)過崖壁、浪拍礁石，皆成清響。 船行至山腳，他忽然抬手指向崖壁：“快看，塔在石頭上長出來了！”果然，一座古塔嵌在赭色崖壁間，樹影稀疏，塔身卻精神得很。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把塔、崖、人，全收進(jìn)去，又輕輕晃開——原來山與水的對話，從來不用聲音。石鐘山的“鐘”，不在廟里，而在崖下；不在耳中，而在足下：你俯身聽，水擊石罅，嗡然有韻；你駐足看，塔立危巖，巋然有聲。 石鐘山的臺階一級一級向上，我們跟著人群拾級而上。牌坊上“石鐘山”三個(gè)字蒼勁有力，兩旁綠樹濃蔭，枝頭還掛著未落盡的秋果。跑在前頭，回頭喊：“快上來！鐘聲在等我們呢！”——其實(shí)哪有什么鐘聲？可我們信了，信得腳步都輕快起來。石階是青的，樹影是晃的，笑聲是跳的，連山也跟著輕輕點(diǎn)頭——它等的不是香客，是愿意踮腳聽風(fēng)的人。 古塔就在江邊站著，綠瓦、石階、幾株枯枝，還有三三兩兩散步的人。有人舉著手機(jī)拍塔影，有人蹲下給小孩系鞋帶，有人只是站著，看船從塔下緩緩駛過。塔不催人，人也不急塔——我們和它，都只是石鐘山今天剛剛翻過的一頁。江風(fēng)年年吹，塔影日日移，而人來了又去，像水上的船痕，淡了，卻沒散；遠(yuǎn)了，卻沒忘。 晴光初透，古塔的綠瓦泛著柔潤的光。我倚著木欄，看船在江上劃出細(xì)長的白痕，水波一漾一漾，把塔影揉碎又聚攏。風(fēng)里有水汽，有草香，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江魚曬干的咸鮮氣——石鐘山的“幼”，是山還年輕時(shí)的模樣，是水還清澈時(shí)的呼吸，是我們還愿意為一朵云、一葉舟、一座塔，駐足微笑的年紀(jì)。石鐘山不敲鐘，可我們心里，早已響過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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