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往年春節(jié)，我極少遠行。一是守著家里的舊俗，二是不愿去趕春運的人潮，更怕遇上春節(jié)店家歇業(yè)、舉步難“食”的尷尬。但這幾年，“去潮汕過年”漸成新風(fēng)，我也想著換種年味，出門走走。</p> 抵達漳州已是除夕下午，酒店門口舞獅正酣，鑼鼓喧天里年味撲面而來。然而，現(xiàn)實的“年味”先給了我們一擊——晚飯成了難題。網(wǎng)搜“年夜飯”訂滿，餐館大多打烊。天色漸暗，饑腸轆轆之際，循著當(dāng)?shù)厝酥敢北祭辖?，終于尋見一家仍在營業(yè)的牛肉火鍋店。 入座后，卻是漫長的等待。足足一個多鐘頭，鍋底與牛肉遲遲不見蹤影。店內(nèi)服務(wù)員全員上陣，一邊現(xiàn)切牛肉，一邊應(yīng)付堂食與外賣，忙得腳不沾地。這慌亂中透出的生機，倒也算旅途難得的“熱鬧光景”。 <p class="ql-block">實在餓得受不住，瞥見街對面一家小店微光閃爍，一家三口正安靜用餐。我上前買了個燒肉粽，糯香四溢，四人分食，暫且墊了肚子。待那幾盤鮮牛肉終于上桌，大家早已餓極，一頓風(fēng)卷殘云，吃得干干凈凈，隨即匆匆買單離去。</p> 飯后漫步至啤酒街，此處人聲鼎沸，煙火氣蒸騰。幾家網(wǎng)紅小吃前排起長龍，我們也隨波逐流，先擼了幾串各式烤串，又嘗了麻糍油條，軟糯溫?zé)岬穆轸俟趧傉ǔ龅乃执嘤蜅l中間，再撒上噴香的芝麻粉，簡單的食材，卻撞出最樸實的煙火滋味，讓我們過了一個別樣難忘的除夕。 大年初一清晨，再次踏入這片老城，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煙火與美食的余韻。原本滿心期待能撞上舞獅、鑼鼓與英歌舞的游行，沾染幾分新春的歡騰，或許是錯過了時辰，此刻的老城格外安靜，游客寥寥。 但這份清靜，反倒成全了我們。它讓我們得以慢下腳步，細細品讀這座兼具唐宋風(fēng)骨、明清韻味與民國風(fēng)情的僑臺名城。行走在“九街十三巷”的石板路上，指尖觸摸到的，是漳州城郭演變的痕跡，是文物古跡與非遺人文的歲月沉淀。 行程始于中山公園。這座藏在古城中心的綠洲，是漳州近代歷史的鮮活縮影，承載著太多集體記憶。園內(nèi)古木參天，虬枝舒展，梅崗?fù)づc紫陽亭錯落其間；荷池與七星池碧波微動，倒映著亭臺樓閣。雖值寒冬，綠意猶存，透著幾分雅致與從容。 <p class="ql-block">沿修文西路前行，不遠便是漳州文廟。作為閩南儒學(xué)文化的重要載體，這座始建于北宋慶歷四年的古建筑群，歷經(jīng)千年滄桑，仍完整保留著宋代建筑的精髓，并巧妙融入了閩南特色與北方風(fēng)格。</p> 踏入朱紅大門，戟門、丹墀、月臺、大成殿依次排列于中軸線上，氣勢恢宏。大成殿前六根浮雕石蟠龍柱尤為醒目，龍紋栩栩如生，鼓型柱礎(chǔ)沉穩(wěn)厚重，盡顯閩南石雕技藝之高超。 殿內(nèi)，孔子雕像仁容肅穆，四周碑刻林立，康有為晚年撰寫的《重修漳州學(xué)宮碑》筆氣雄健，尤為珍貴。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斑駁木梁上，光影交錯間，仿佛能聽見千年前的朗朗書聲。 朱熹、鄭成功、黃道周曾在此祭祀，儒家文化的溫潤厚重，早已融入古建的每一處肌理，成為漳州人文精神的根基。 出了文廟，沿香港路向北，便至雙門頂。尚書探花坊與三世宰貳坊兩座明代石牌坊巍然矗立，與新華東路的勇壯簡易坊、閩越雄聲坊并稱“漳州石牌坊群”，2014年被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尚書探花坊建于明萬歷三十三年，為嘉靖探花、南京禮部尚書林士章而立，坊寬8米、高11米，正樓匾額兩面分別刻著“尚書”“探花”四個楷體巨字，字體遒勁有力。 三世宰貳坊建于萬歷四十七年，為南京吏部右侍郎蔣孟育及其父、祖父而立，正匾兩面鐫有“三世宰貳”“兩京易歷”，頂部四角的圓雕四力士造型生動，支撐著坊頂，盡顯古樸莊重。 兩座石牌坊青白石相間，雕龍鳳花卉、瑞獸人物，陰刻線刻、浮雕鏤雕等多種手法，工藝精湛，栩栩如生。指尖拂過冰涼石面，那些細膩紋路仿佛在訴說明代漳州科舉盛事，亦見證僑臺淵源——無數(shù)先賢由此遠赴海外，播撒文化，留下“僑臺同輝”的佳話。 拐進漳南道巷，紅燈籠高懸的漳州燈謎藝術(shù)博物館映入眼簾。作為海內(nèi)外首個燈謎專題館，這里正舉行新春競猜，添了幾分雅趣。館內(nèi)三萬余件藏品鋪展開千年謎史，訴說著漳州作為“中國民間藝術(shù)（燈謎）之鄉(xiāng)”的五百年傳承。我們也忍不住參與其中，在文字的碰撞與巧思中，感受閩南燈謎的獨特魅力。 沿著臺灣路前行，林語堂、許地山、楊騷文學(xué)館藏身于閩南古厝之中。這座“三合一”的文學(xué)殿堂，通過老照片、手稿與雕像，生動再現(xiàn)了三位文壇巨匠與漳州的深厚淵源。林語堂的幽默通透、許地山的溫潤質(zhì)樸、楊騷的熱血赤誠，在泛黃的紙頁間流淌，彰顯著漳州深厚的人文底蘊。 腳下的古石板路光滑溫潤，千年踩踏將歲月磨成鏡面。從唐代府治遷入，到宋筑土城、明擴修、清規(guī)整，再到民國拆墻鋪石——每一道紋理都是歷史的年輪，每一步都踏在層層疊加的時光之上。 <p class="ql-block">漫步其間，騎樓錯落，黛瓦粉墻，木雕磚雕玲瓏入眼。沿街商鋪漸次開門，非遺手作與古早小吃的香氣氤氳繚繞；三兩老人用閩南語閑話家常，絮絮述說著老城往事。人間煙火與人文氣息交織，親切得恰到好處。</p> <p class="ql-block">走累了，在孔廟對面茶攤坐定。一套雙茶套餐，白芽奇蘭清芬初綻，南靖丹桂醇厚綿長，一席之間兩般風(fēng)致。此行閩粵，最入心的便是這隨處可見的喝茶習(xí)俗——不張揚，卻悠長。想起漳浦先賢蔡新那句“食武夷，看金魚，不亦樂乎”，正是漳州茶味里的悠然注腳。</p> <p class="ql-block">他們結(jié)伴去逛古城了，我則獨坐一隅，靜心沖泡功夫茶。水沸香溢，一招一式間，心神漸趨安寧。我們所品的，不止是茶的醇厚本真，更是這份獨處的悠然心境。茶不在貴，貴在那份安靜知足、從容愜意。真正的平靜，不是避開車馬喧囂，而是在心中修籬種菊，靜靜感受生活的美好。</p> <p class="ql-block">在漳州古城，雖未邂逅預(yù)期的舞獅與英歌舞，卻在人聲起伏的古巷深處，讀懂了這座城的千年文脈。</p> <p class="ql-block">從中山公園的近代風(fēng)云，到文廟的儒風(fēng)浸潤；從石牌坊下的科舉榮光，到燈謎館里的雅趣悠然；從文學(xué)館的人文記憶，到“九街十三巷”的煙火日?！恳惶幘爸露疾刂适?，每一塊石板都刻著歲月。</p> <p class="ql-block">傍晚，我們走進酒店隔壁那家“必吃榜”老店。早早占座點菜，像是赴一場鄭重其事的約定。剁椒烤生蠔、干煎鰻魚、黑松露海鮮卷……一道道熱騰騰的菜肴，終于補上了昨晚缺席的年夜飯。杯盞交錯間，漳州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暖了胃，也暖了心。這一頓飯，成了這個春節(jié)最溫存的注腳。</p> 游漳州，人們多半沉醉于古城煙火，卻鮮少有人知道在高新區(qū)還藏著一座千年古剎——七首巖寺。聽聞這座古剎素有“先有七首巖，后有漳州城”的傳說，是漳州最古老的佛教寺院之一，我們初二清晨便慕名前往，未料這趟尋禪之旅，竟成了漳州行最大的驚喜。 七首巖寺靜臥青山懷抱，遠離塵囂。寺院始建于南朝梁武帝天監(jiān)年間，因七座巖峰呈天然北斗七星布局而得名，形成“七巖五庵”的古建群落。千年來，朱熹、黃道周曾在此游歷題詠，張燮更結(jié)廬隱居，留下詩文千篇。這里不僅是佛門凈土，更是一處被筆墨浸潤的精神原鄉(xiāng)。 踏入寺院，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朱炳仁大師設(shè)計的文殊銅殿。這座被譽為“北有五臺，南有七首”的銅殿，仿故宮角樓形制，通體銅構(gòu)，陽光下金光溫潤，莊嚴而不失靈動。銅鑄《心經(jīng)》照壁紋路細膩，同心智慧橋蜿蜒橫跨，步步走過，仿佛真能洗凈幾分塵世浮躁。 沿石板路徐行，閩南紅磚風(fēng)格的大雄寶殿躍然眼前。飛檐上的剪瓷雕精致而不張揚，紅磚墻與灰白石階相映成趣，沉淀出古樸之意。殿內(nèi)香火裊裊，佛像莊嚴，一種跨越千年的寧靜，悄然滲入呼吸之間。 不遠處的善吉鼓樓則別具一格。作為國內(nèi)首座不銹鋼材質(zhì)的鼓樓，它在傳統(tǒng)寺院中顯得格外醒目，卻又意外地與周遭古意相融。敲一聲鼓，聲響悠遠，山鳴谷應(yīng)，給這個新春添了幾分祥和的余韻。 深入“七巖五庵”古跡區(qū)，時光仿佛停滯。唐代石獅靜守千年，風(fēng)雨剝蝕而未改其態(tài)；歷代摩崖石刻斑駁遒勁，一字一句皆是過往的回聲；無隱禪師塔古樸莊重，虎崆巖依舊險峻，傳說中無隱禪師曾在此馴虎。寒山詩刻隱于巖壁，千年橄欖樹依舊年年結(jié)果，與遠處的善吉鼓樓新舊相望，禪意與藝術(shù)在此無聲交融。 我們在山中漫行，聽風(fēng)穿林，看香火繚繞。偶遇僧侶誦經(jīng)，梵音不高，卻恰好落進心底。這座古剎，曾在近代一度荒廢，2006年得以重建，如今既承著千年文脈的厚重，又納入了當(dāng)代藝術(shù)的靈動。 游漳州，多數(shù)人沉醉于古城煙火，我卻于七首巖寺的晨鐘里，聽懂了這座城的另一種心跳。這里，沒有鼎沸人聲，只有七峰如北斗靜默，千年來守著同一片天光。文殊殿的銅光溫潤如初，石獅身上的風(fēng)雨清晰可辨，連風(fēng)過竹林的聲音，都像是從南朝傳來的誦經(jīng)。 原來一座城最深的文脈，不只藏于牌坊和街巷里，更在這山間的香火與石刻中。七首巖寺以山為骨、以禪為魂，為漳州千年的風(fēng)華，添了一筆悠長的靜謐。而我在這份靜謐里，終于讀懂了——最深的年味，原來可以是心上一片澄明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