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很多年前讀契訶夫的《第六號病室》,只覺得那是個遙遠(yuǎn)的故事。后來才慢慢明白,有些房間其實離我們并不遠(yuǎn)。有些人一旦被關(guān)進(jìn)去,就再也很難證明自己是清醒的。</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縣城醫(yī)院的后院有一棟舊樓,原來是傳染病房。墻面早就發(fā)灰了,窗子裝著鐵欄,院子四周拉著鐵絲網(wǎng),草長得很高,風(fēng)一吹就在鐵絲上刷刷地響。樓里常年潮濕,走廊昏暗,地面斑駁,煙頭和污漬混在一起。鐵床沿著墻一張一張排著,床板很硬,上面鋪著薄褥子。</p><p class="ql-block">看守老張五十多歲,退伍軍人,脾氣很兇。病人只要頂嘴,他就動手,扇耳光、踹人都是常事。時間久了,樓里的人也就不太說話了。</p><p class="ql-block">樓里住著六個人。小莫先天有些傻,有時被放出去撿廢品,帶回來的煙和零食,大多都進(jìn)了老張的口袋。</p><p class="ql-block">小伊三十出頭,大學(xué)畢業(yè),以前在縣里的國企做文員。他常常站在鐵窗前,看院子里的草。有時候忽然從床上坐起來,說有人在監(jiān)控他的手機(jī),說有人在跟蹤他。夜里他常常不睡,就在屋里來回遛步,腳步聲在走廊里聽得很清楚。白天清醒的時候,他說話倒很有條理,書也讀過不少。</p><p class="ql-block">縣醫(yī)院院長安醫(yī)生四十多歲,說話慢悠悠的,不太喜歡開會。閑下來時看看書,也刷刷手機(jī)。醫(yī)院里的事情他大多知道,這棟樓里的情況他也清楚,不過平時很少往這邊來。</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他走到這棟樓里,小伊正站在窗前,兩個人就說起話來。小伊說,有些人被送到這里,并不是因為瘋,只是因為說話太多。</p><p class="ql-block">安醫(yī)生聽著,說人要想日子過得輕松一點,最好不要和世界較勁,很多事情本來就改變不了。小伊聽了笑了一下,說你在辦公室里說這些當(dāng)然容易,這里的人每天過什么日子,你真的看見過嗎。</p><p class="ql-block">后來安醫(yī)生有時會到這棟樓里來,坐一會兒,說幾句話。時間一長,醫(yī)院里就有人開始議論這件事。</p><p class="ql-block">一天上午,副院長叫安醫(yī)生一起去看看這棟樓。兩個人走進(jìn)去,門在身后關(guān)上了。過了一會兒安醫(yī)生才發(fā)現(xiàn),門沒有再打開。</p><p class="ql-block">老張走進(jìn)來,看了他一眼,上來就是幾下耳光,又踹了一腳,安醫(yī)生倒在地上。</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躺在一張鐵床上,窗子很高,只能看見一小塊灰色的天。走廊里有人來回走動,腳步聲一聲一聲地響。到這時候他才明白,這里的人其實不需要證明自己是不是瘋,只要門關(guān)上了,就已經(jīng)夠了。</p><p class="ql-block">他轉(zhuǎn)過頭,看見小伊坐在旁邊。</p><p class="ql-block">安醫(yī)生低聲說,我昨天跟你說的話,都是真心的,那些話我當(dāng)時是信的。</p><p class="ql-block">小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哭也沒有用。</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安醫(yī)生腦溢血了。樓里還是老樣子,走廊潮濕,鐵窗生著銹。小伊還在屋里慢慢遛步,嘴里偶爾嘀咕幾句,老張照舊在門口坐著。院子里的草又長高了一些,風(fēng)吹過去,貼著鐵絲網(wǎng)輕輕地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