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們一班老同學(xué)沿著鴛鴦路慢慢走著，海風(fēng)輕拂，咸澀里裹著暖意。路旁木麻黃成行，枝葉婆娑，腳下是平整的紅色慢行道，像一條溫柔的絲帶，把我們和海灣、山影、漁船悄悄系在一起。有人舉起手機，有人踮腳找角度，笑聲隨著浪聲一起浮起來——幾十年沒見，倒像昨天才在教室門口分過半塊橡皮。</p> <p class="ql-block">海面鋪開一片碧綠，船影點點，近處是靜泊的漁船，船身漆色雖舊，卻還透著幾分倔強的亮；遠處碼頭輪廓柔和，吊機如伸展的手臂，安靜地懸在山與天的交界處。山勢綿延，青黛色的影子倒映在水里，隨波輕輕晃動。我們沒說話，只并肩站著，看光在浪尖上跳，看云在山腰上走，看時間忽然慢了下來。</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一個彎，礁石露頭，草木更密了，幾艘船斜斜停在淺灣里，其中一艘橙紅的拖船格外醒目，像一枚別在海襟上的徽章。山還是那山，城還是那城，可我們站在這里，卻覺得它比從前更近、更親——原來不是風(fēng)景變了，是看風(fēng)景的人，心里多了些沉甸甸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浪開始有了聲音。海水一下一下?lián)湎蚝诤值膸r岸，碎成雪白的花，又迅速退去，留下濕漉漉的印痕。巖縫里鉆出細韌的草，風(fēng)一吹就點頭。遠處樓宇依稀，山影沉靜，人站在那兒，忽然就懂了什么叫“海闊憑魚躍，山高任鳥飛”——不是豪情，是踏實，是心被自然輕輕托住的那份安穩(wěn)。</p> <p class="ql-block">走到一段臨海欄桿前，藍釉瓷磚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欄桿兩端蹲著兩只海豚雕塑，咧著嘴，仿佛也正笑著看我們。我們挨著站好，有人理了理衣領(lǐng)，有人把帽子扶正，快門按下的瞬間，海風(fēng)剛好撩起幾縷白發(fā)。背景里，港口安靜，山色如畫，而我們，是畫里最尋常、也最不肯褪色的一筆。</p> <p class="ql-block">又一處藍墻，也是瓷磚鋪就，墻頭也嵌著海豚。兩位女同學(xué)靠墻而立，一個穿紅衣，一個穿黃衣，笑容明朗得像剛剝開的橘子。墻不說話，海不催促，我們只是站著，就站成了彼此青春的回聲。</p> <p class="ql-block">鴛鴦路的紅道蜿蜒向前，兩旁是蔥蘢的綠意，木麻黃、榕樹、不知名的野花，在風(fēng)里輕輕搖。我們走著，不趕路，也不刻意停駐，就像從前放學(xué)后一起抄近路回家那樣自然。山在遠處靜默，天是洗過的藍，而腳下這條路，不長不短，剛好夠我們把舊事翻出來曬一曬，再輕輕疊好，揣回衣袋。</p> <p class="ql-block">那條紅路，彎得恰到好處——不急不躁，不爭不搶，像一條寫給歲月的情書。護坡是石頭砌的，結(jié)實；路燈是新裝的，挺拔；而我們走著，影子被拉長又縮短，仿佛把半生光陰，也一并走成了節(jié)奏。</p> <p class="ql-block">快到飛龍寺時，遠遠望見山腰上一抹飛檐，在藍天下翹起一角，金邊微閃。海風(fēng)拂過，檐角風(fēng)鈴聲隱約可聞。那不是金碧輝煌的廟宇，卻自有種沉靜的力量，像一位老友，在山海之間，默默等了我們很久。</p> <p class="ql-block">飛龍寺不大，卻極素凈。紅柱灰瓦，檐下懸著幾盞素?zé)簦T前石階被腳步磨得溫潤。我們脫鞋入殿，香火氣息淡而清，一位老僧合十而立，并未多言，只遞來三炷香。我們依次上香，火苗輕輕跳動，映在每個人眼里，像一粒微小卻執(zhí)拗的光。</p> <p class="ql-block">寺旁巨巖上，“仁興德崇”四個朱砂大字蒼勁沉著，字跡被風(fēng)雨浸潤得有些模糊，卻更顯厚重。松樹在一旁靜立，海風(fēng)從遠處來，帶著咸味，也帶著時間的回響。我們沒拍照，只靜靜看了會兒，仿佛那四個字，不是刻在石頭上，而是刻在了我們這一代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寺前平臺開闊，海景盡收眼底。紅墻、石獅、白欄桿，與遠處的海、山、船，構(gòu)成一幅不加修飾的畫。幾位同學(xué)坐在石階上歇腳，有人掏出保溫杯喝一口熱茶，有人掏出老照片，指著泛黃邊角笑出聲來。海風(fēng)拂面，茶香氤氳，那一刻，我們不是誰的父母、誰的師長、誰的同事，只是當(dāng)年一班里，愛笑、愛鬧、愛追著下課鈴跑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路到盡頭，寺在山中；山在海旁，海在心上。</p>
<p class="ql-block">我們走了一程鴛鴦路，不是為了抵達，而是為了確認：</p>
<p class="ql-block">有些情誼，如海不枯，如山不移，如那檐角微光，靜默，卻一直亮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