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海風裹著咸澀的氣息掠過沙灘,我的云袖在風里翻飛,像兩片被驚起的云。赤足踩在細沙上,微涼又柔軟,裙裾掃過潮水退去的濕痕,青綠裙面映著天光,金線纏枝紋在陽光下隱隱浮動——那紋樣是我親手挑的,纏的是蓮,繞的是心,原以為只該綻在曲江池畔、朱雀門下的琉璃燈影里,卻沒想到,它第一次真正活過來,是在這無垠的海天之間。</p>
<p class="ql-block">這是我的第一次見海。不是畫里的海,不是詩里的海,是咸的、響的、會呼吸的海。浪一疊疊涌來,又退去,像在等一個節(jié)拍;風一陣陣掠過,掀袖、拂發(fā)、卷起裙角,比最老練的樂師還懂我的舞步。我忽然明白,“凌波”二字,從來不是足不沾塵的飄,而是足踏微瀾、身隨潮信的定——原來我跳了半生的《凌波舞》,直到站在沙灘上,才第一次,踩到了波心。</p> <p class="ql-block">夕陽正沉入海平線,把整片灘涂染成蜜色。我抬手理了理被風撩亂的鬢發(fā),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子,腕上還沾著未干的海水與細沙。阿海就站在我斜后方幾步遠的地方,肩上搭著那張舊漁網(wǎng),竹笛斜插在腰帶里,沒吹,只是靜靜看著。他不說話,可那目光像潮水一樣,溫溫地漫上來,又悄悄退下去,留下濕潤的印子。</p>
<p class="ql-block">我轉(zhuǎn)過身,裙擺旋開一小圈,沙粒簌簌落下。他忽然笑了,露出一點白牙:“錦衣,你站著不動,也像在跳舞。”</p>
<p class="ql-block">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綠裙、紅帶、金線、貝殼項鏈,還有腳趾縫里倔強不肯掉的幾粒沙。哪像舞姬?倒像剛從海里撈上來的、帶著鹽味的活物。可心里卻輕得能浮起來。</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常坐在退潮后的灘上,看阿海收網(wǎng)。他彎腰、拉繩、抖網(wǎng),動作利落得像海鳥俯沖。我學著他的樣子蹲下,指尖撥開濕漉漉的漁網(wǎng),摸到幾尾銀鱗小魚在網(wǎng)眼里撲騰,涼滑、鮮活、帶著海的腥氣。阿海的娘送來一碗熱姜茶,還有一串淡粉色的貝殼項鏈,說:“海風硬,心要軟些才扛得住?!蔽掖魃纤?,貝殼貼著鎖骨,微涼,又微暖。</p>
<p class="ql-block">有天傍晚,他忽然指著海天相接處:“錦衣,你看!”</p>
<p class="ql-block">一道虹橫跨水面,七色分明,兩端沒入浪里,像誰用彩線縫了一道光的橋。我怔住了——從前在長安,有人夸我舞姿如虹,我只當是客套??纱丝?,虹在動,海在動,風在動,連我的心跳都應著浪聲。原來真正的凌波,不是凌于水,而是融于水;不是袖拂云,而是袖即云,人即風,舞即潮。</p> <p class="ql-block">我赤足立在微涼的沙上,阿海的笛聲起了。不是宮商角徵羽的繁復調(diào)子,就一支小調(diào),清亮、短促、帶著海風的弧度。我起袖,旋身,裙裾揚起又落下,像一朵被潮水推上岸又送回的蓮。這一次,我不再數(shù)拍子,只聽浪——浪起時袖揚,浪落時身沉,風來時發(fā)散,風歇時袖垂。云袖翻飛,不是為取悅誰的眼,只是因為海在呼吸,而我,終于學會了應和。</p>
<p class="ql-block">笛聲停了。他望著我,眼睛亮得像剛撈上來的星子:“錦衣,你愿留下嗎?”</p>
<p class="ql-block">我點點頭,沙粒從發(fā)間滑進衣領,癢癢的。沒說“愿意”,只把貝殼項鏈握在掌心,溫潤微涼——那不是信物,是海給我的第一枚印章,蓋在我余生的每一頁上。</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教村里的姑娘們用曬干的海草編腰帶,把螺殼磨成珠子串成手鏈。阿海出海歸來,總把最新鮮的銀鯧、小黃魚擱在門邊,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像撒了一地碎銀。孩子光腳跑過沙灘,撿起一枚貝殼就喊:“娘,這像不像你跳舞時甩出去的袖角?”</p>
<p class="ql-block">前日清晨,我又站在海邊。海風照舊吹,云袖照舊翻飛。只是這一次,它不再飄向朱雀門,不飄向曲江池,它只輕輕拂過阿海的肩頭,拂過孩子揚起的發(fā)梢,拂過晾在竹竿上的藍布衣裳——原來所謂凌波,不過是心定了,袖便穩(wěn)了;人歸了,風便柔了。</p>
<p class="ql-block">海風依舊,云袖依舊。</p>
<p class="ql-block">只是這一次,它不再凌于波上,而是伏在波心,輕輕,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