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馬年的大型燈飾展，靜靜地矗立在羊頭山炎帝文化旅游區(qū)，炎帝頭上長角昂首立于彩綢之間，角飾如焰，毛皮似云，威嚴(yán)卻不疏離。我站在人群里，看那火焰紋在風(fēng)中翻飛，祥云繞著鳳凰盤旋——這哪里是燈展？分明是炎帝駕著黍穗與百草的風(fēng)，從羊頭山巔一路吹到了市井人間。</p> <p class="ql-block">紅燈籠高懸，福字飽滿得像剛結(jié)出的穗子，“祝全市人民新春快樂”幾個字燙在心上。小孩踮腳舉著燈籠，光暈映在他睫毛上輕輕跳動。我忽然想起羊頭山神農(nóng)廟前那盞長明燈，千年未熄，照的何止是香火？照的是我們端起飯碗時，下意識念叨的那句“粒粒皆辛苦”。</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向山深處延展，黃旗與紅旗獵獵，松針落滿青石縫。我踩著前人走過的路往上走，鞋底摩挲著被無數(shù)腳步磨亮的紋路——這哪是路？是炎帝耒耜犁開的第一道田壟，是后人一步一叩首，把敬意夯進太行山的脊骨里。</p> <p class="ql-block">廣場中央的雕像靜默佇立，手執(zhí)法器，目光沉靜如古井。十二根根石柱撐起一片天空，柱上刻痕深淺不一，像極了羊頭山石窟里那些被風(fēng)雨摩挲千年的佛龕。我仰頭望去，風(fēng)從山那邊來，拂過石柱，也拂過我額前的碎發(fā)，仿佛有誰在耳邊低語：文明不是懸在空中的樓閣，它就站在地上，手捧嘉禾，腳踩厚土。</p> <p class="ql-block">巍峨矗立的高大炎帝石像凝眸遠望，神情莊嚴(yán)肅穆，衣袂臨風(fēng)，仿佛仍在俯瞰這片他親手開辟的農(nóng)耕沃土。他手捧嘉禾，心懷蒼生，將洪荒時代的蠻荒引向文明，以耒耜開阡陌，以百草濟生靈，完成了從漁獵到農(nóng)耕、從游牧到定居的偉大轉(zhuǎn)折。這尊塑像，不只是一尊石雕，更是一座民族精神的豐碑，讓每一位前來瞻仰的后人，都能觸摸到華夏文明最初的溫度與力量。</p> <p class="ql-block">太行南麓，上黨之巔，羊頭山就那樣立著，不爭不搶，卻把整個華夏的晨光都攬在懷里。我站在山腰回望，神農(nóng)廟的紅墻隱在松影里，石窟的佛龕半藏半露，清化寺的殘碑斜倚山風(fēng)——它們不說話，可每一道裂痕、每一縷香煙、每一粒山風(fēng)卷起的黍殼，都在講同一件事：我們從哪里來，又為何始終記得回頭。</p> <p class="ql-block">廣場鋪著整飭的石磚，石雕巍然，石柱肅立，旗幟在晴空下招展。我繞著基座慢慢走，指尖掠過浮雕上模糊的谷穗紋樣。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無聲的引路繩，牽著我往山上去，往史書未盡處去，往自己血脈最深的地方去。</p> <p class="ql-block">“神農(nóng)廟”三個金字在檐下泛光，紅燈籠垂落如未熟的椒果，石階被磨得溫潤。神農(nóng)廟香煙繚繞，古意盎然。作為祭祀炎帝的核心場所，廟宇紅墻灰瓦，雕梁畫棟，承載著千百年來的祭祀香火。廟內(nèi)碑刻銘記著始祖功績，殿宇間回蕩著千年祈愿，“環(huán)山居民歲時祭祀”的習(xí)俗代代相傳。這里是華夏農(nóng)耕文明的祭祀原點，一梁一柱間，皆是對“教民稼穡、開創(chuàng)醫(yī)藥”的敬仰；一爐一香中，都是對文明始祖的追思。廟址居高臨下，更有“前檐滴高平，后檐滴長子”的地理奇趣，見證著一山跨兩縣的人文傳奇。我駐足拍下門楣彩繪，忽見一位老人蹲大雄寶殿階臺石獅、麒麟前，正用袖口輕輕擦去石獅鼻尖的浮塵。他沒抬頭，只說了一句：“這獅子，守廟從唐代到現(xiàn)在到未來…不易??！”——話音未落，風(fēng)過檐角，鈴鐺輕響，像一聲悠長的應(yīng)答。</p> <p class="ql-block">鼓書聲從山腳傳來，咚、咚、咚，像心跳，又像耒耜叩地。上黨戲曲的水袖甩出一道弧光，高平秧歌的秧苗在舞步里搖曳生姿。我坐在廟前石階上聽，聽的不是曲調(diào)，是五谷在喉頭打轉(zhuǎn)的甘甜，是百草在血脈里游走的微辛——原來最老的歌謠，從來就長在泥土里，長在人身上。</p> <p class="ql-block">五谷畦的圖卷徐徐展開：從炎帝在羊頭山五谷畦得嘉禾（黍-小米）北魏的混雜選種、宋代的糯稻法、明代的單株擇優(yōu)……我蹲在展板前，看那穗子彎得謙遜，粒粒飽滿如淚。忽然明白，所謂“始祖”，不是高坐云端的神，是那個蹲在田埂上，把第一粒黍種進掌心紋路里的人。</p> <p class="ql-block">青銅鐘靜立如初，鐘身銘文已斑駁，可“上黨羊頭山黍定黃鐘”幾個字，仍像剛鑄好般錚亮。我湊近看，鐘下陳列著度、量、衡的舊物——原來我們丈量世界的方式，最早不是用尺，是用一株黍的長度；不是用秤，是用一捧谷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博學(xué)駱駝大哥拄杖立于碑前，登山杖輕點石面，像叩問，也像致意。碑罩透明，黃綢垂落如未拆封的時光。他讀得很慢，仿佛每個字都要在舌尖停一停，才肯咽下去。我站在他身后，沒說話，只把背包帶往上提了提——有些敬意，不必出聲，提一提肩，就是躬身。</p> <p class="ql-block">石階起點，一本“打開的書”靜靜臥著，“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刻在頁頁石上。我伸手撫過凹痕，指尖微涼。指示牌寫著“由此上山 注意安全”，可真正該提醒的，或許是：小心腳下，莫踩碎了三千年前飄落的一粒草籽。</p> <p class="ql-block">導(dǎo)覽圖上，紅箭頭蜿蜒如脈，從第一窟指向第八窟，途經(jīng)祭天壇、清化寺、千佛碑……我折起地圖，沒按圖索驥。有些路，本就不該用箭頭標(biāo)定；有些抵達，得靠心跳校準(zhǔn)方向。</p> <p class="ql-block">山腰之處，羊頭山石窟靜立千年，堪稱晉東南石窟藝術(shù)的瑰寶。作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石窟始鑿于北魏太和年間，歷經(jīng)北齊、隋、唐續(xù)造，四十余座洞窟、百余尊造像依山而鑿，佛、菩薩、力士、供養(yǎng)人神態(tài)各異，衣紋流暢，氣韻生動。石窟造像兼具北朝的雄渾與唐代的豐腴，是佛教藝術(shù)自平城向洛陽傳播的重要見證。石崖斑駁，佛顏依舊，一鑿一刻皆是匠心，一龕一像盡藏禪意，在歲月侵蝕中堅守著信仰的莊嚴(yán)，訴說著中西文化交融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巖石靜臥山腰，佛像浮于石面，衣褶里藏著風(fēng)，眉宇間含著光。我蹲下身，看陽光一寸寸爬上佛的指尖——原來最古老的信仰，從不需要金身寶殿，只要一塊石頭，一束光，和一個愿意仰望的人。</p> <p class="ql-block">石窟深處，佛坐中央，菩薩環(huán)列，姿態(tài)各異，卻都朝向同一個寂靜。我屏息良久，忽見一縷光斜穿洞口，正落在佛低垂的眼瞼上。那一刻，山風(fēng)止息，鳥鳴隱去，只余下石與光，在千年之后，輕輕一碰。</p> <p class="ql-block">清化寺遺址隱于林壑間，梵音余韻猶在。這座古剎始建于北魏，初名定國寺，唐天授二年重建更名，雖歷經(jīng)興廢，殿宇遺存與唐碑、石佛依舊訴說著昔日輝煌。寺碑明文記載“此山炎帝之所居也”，將炎帝文化與佛教文脈融為一體，成為羊頭山多元文化共生的生動注腳。古寺殘垣，草木蔥蘢，風(fēng)過林間如誦經(jīng)文，讓人在靜謐中感悟時空流轉(zhuǎn)，體悟文明傳承的堅韌。</p> <p class="ql-block">登頂羊頭山，羊馱佛造像赫然在目，成為山巔最醒目的標(biāo)志。石羊伏臥，背負佛像，造型古樸傳神，是羊頭山得名與信仰交融的象征。佇立山巔，極目四望，高平、長子兩縣風(fēng)光盡收眼底，田疇如畫，村落棋布，太行群峰層巒疊嶂，盡收浩然之氣。此刻風(fēng)拂衣衫，心潮澎湃，始祖開辟的沃野在眼前鋪展，千年文明的脈絡(luò)在心中清晰，油然而生“一覽眾山小”的豪邁與“尋根問祖”的虔誠。</p> <p class="ql-block">一山藏圣跡，千載續(xù)文脈。羊頭山以炎帝文化為魂，以石窟古寺為骨，以自然風(fēng)光為裳，將農(nóng)耕文明的起源、佛教藝術(shù)的精粹、太行山水的靈秀集于一身。這里是華夏兒女的精神原鄉(xiāng)，是觸摸文明根脈的圣地。登臨此山，不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場跨越千年的對話——與始祖對話，與歷史對話，與自己的文化初心對話。</p><p class="ql-block">歲月流轉(zhuǎn)，圣山不老。羊頭山的一草一木、一窟一寺、一碑一像，都在靜靜守候，等待每一位炎黃子孫前來尋根、謁祖、懷古，在始祖的榮光里，汲取前行的力量，傳承生生不息的華夏文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