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稱：秋韻</p><p class="ql-block">美篇號(hào)：5296730</p><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老王的修鞋攤擺在城南小區(qū)玉蘭樹下，已經(jīng)三十年了。</p><p class="ql-block">玉蘭樹的對(duì)面是小區(qū)的大操場，公共活動(dòng)的場所。每年三月底，白玉蘭、紫玉蘭盛開，走進(jìn)廣場就會(huì)聞到一股清香。</p><p class="ql-block">老王的修鞋攤位在路邊上，春日里，他坐在大傘下，常常會(huì)有花朵掉在傘面，然后從傘面滑落，掉到客人剛送來修補(bǔ)的皮鞋旁邊。老王就撿起來，放在裝零錢的小木盒里，等收攤時(shí)帶回家，因?yàn)槔掀畔矚g這些花瓣，回家交給老婆，老婆會(huì)將花瓣夾在書里壓平。這也成為老夫妻一種感情的交流。</p><p class="ql-block">八點(diǎn)半鐘，老王準(zhǔn)時(shí)坐到攤位，他瞇著眼睛正在為一只高跟鞋換鞋后跟。鞋的主人是附近醫(yī)院的年輕護(hù)士，鞋跟卡進(jìn)下水道欄桿中，把鞋跟別斷了。姑娘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急得快哭出來，因?yàn)榻裉灬t(yī)院有體檢任務(wù)，少了她人手會(huì)緊張。</p><p class="ql-block">“我會(huì)很快修好，來得及?！睍r(shí)針指向九點(diǎn)，鞋子在他手里已經(jīng)快修復(fù)如初了。</p><p class="ql-block">“王師傅?！崩贤跆ь^。是個(gè)陌生的中年女人，五十來歲，穿著質(zhì)地很好的黃色風(fēng)衣，手里拎著一個(gè)布袋子。她的視線落在老王的手上，更確切地說，是落在老王右手缺失的小指上。</p><p class="ql-block">“這只鞋能修嗎？”女人從布袋里取出一只棕色皮鞋，鞋面的裝飾扣掉了。</p><p class="ql-block">老王接過鞋，看了看說：“能。得等半小時(shí)，前面還有兩雙?！?lt;/p><p class="ql-block">“好，我等著?！迸嗽跀偳暗男〉首由献?，腰桿挺得直直的，和這鞋攤有些格格不入。</p><p class="ql-block">老王快速修補(bǔ)好了醫(yī)院護(hù)士的鞋子，看著護(hù)士穿著高跟鞋急促遠(yuǎn)去的背影，又為另一雙女士皮鞋修復(fù)不平整的后跟。約好人家九點(diǎn)來取鞋子的。只見削皮刀在老王手里很聽使喚，不一會(huì)就把百得膏沾粘上去的皮修復(fù)得平平整整。右手的半截小指似乎不影響靈活。老王能感覺到坐在旁邊女人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手上，那種打量不是好奇，而是在進(jìn)一步的確認(rèn)。</p><p class="ql-block">皮鞋修好了，老王用軟布擦拭鞋面，又檢查了一下，發(fā)現(xiàn)鞋面左角有塊掉皮，于是從工具箱底層拿出一個(gè)小鐵盒，里面是各色皮料邊角。他挑了一塊和鞋面顏色最接近的，剪成小小的玉蘭花形狀，用特制的膠水貼在那道痕跡上。現(xiàn)在，變成一個(gè)美麗的裝飾了。</p><p class="ql-block">“你做事很用心，難怪生意好?！敝心昱撕鋈婚_口。</p><p class="ql-block">老王沒抬頭說：“糊口吃飯的手藝。”</p><p class="ql-block">“不僅僅是手藝?！迸苏f，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p><p class="ql-block">高跟鞋的主人小跑著趕來拿鞋，看到鞋子時(shí)眼睛一亮說：“這鞋經(jīng)你一雙手，比原來還好看！謝謝王師傅！”她多付了十塊錢，說是“設(shè)計(jì)費(fèi)”，老王說不要了，女子硬是丟下二十元，一臉笑容離開了修鞋攤。</p><p class="ql-block">椅子上的女人一直安靜地看著。等女子走了，她才又說：“你改了她的鞋?！?lt;/p><p class="ql-block">“只是補(bǔ)了一下?！崩贤跽f。</p><p class="ql-block">“不，你改了?！迸藞?jiān)持，“你讓它有了故事。以后每次她看到這朵花，都會(huì)想起今天，也會(huì)想起最后修好的圓滿。”她停頓了一下，“修補(bǔ)不只是恢復(fù)原狀，有時(shí)候是賦予新的意義。你很懂這個(gè)。”</p><p class="ql-block">老王終于抬頭認(rèn)真看她。女人的眼神很微妙，安靜的看著他。</p><p class="ql-block">“您做什么工作的？”他問。</p><p class="ql-block">“我算是修心的吧！心理醫(yī)生。專門做創(chuàng)傷后的心理修復(fù)?！?lt;/p><p class="ql-block">老王沒有認(rèn)出眼前的這位醫(yī)生，十多年前為小指斷了的往事，他早就淡忘了。他在這廣場邊上做了快三十年鞋匠，什么人都見過。吝嗇的家庭主婦，寫書的作家，破產(chǎn)的老板，失戀的年輕人，迷路的流浪狗。這個(gè)修鞋攤像一個(gè)小小的觀察站，住這周圍的人們，帶著破損的鞋子和破損的生活來，修補(bǔ)好了，又走進(jìn)各自的人生。</p><p class="ql-block">他開始修那個(gè)五十多歲女人的鞋了。那是雙高檔的皮鞋，裝飾扣的底座還在，只是扣子本身掉了。他在零件盒里翻找，沒有完全匹配的，但找到一個(gè)古銅色的花朵扣，樣式別致?！斑@個(gè)行嗎？”他舉給女人看。女人看了很久，久到老王以為她不喜歡。忽然她說：“這是我女兒最喜歡的款式?！?lt;/p><p class="ql-block">“但她不在國內(nèi)了。”女人接著平靜地說，“三年前，出國去了。這雙鞋是她的，我一直沒舍得扔，也沒法穿。今天早上打開鞋柜看見它，忽然想到也許該修好它。不是要穿，就是修好它放在家里看著舒服?！?lt;/p><p class="ql-block">老王的手指停在半空。玉蘭花瓣又掉下一片，落在鞋面上。他輕輕撿起來，放進(jìn)盒子里。</p><p class="ql-block">“我明白了。”他說。</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里，兩人都沒說話。老王用最小的鉗子固定扣子底座，涂上特制膠水，將花朵扣仔細(xì)地對(duì)準(zhǔn)位置。女人安靜地看著，看著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如何輕柔地對(duì)待一只擱置不穿的鞋。</p><p class="ql-block">十點(diǎn)多鐘了，人流多起來。買菜歸來的主婦，鍛煉回去的老人，騎電動(dòng)車的外賣員。陽光穿過玉蘭樹枝，在修鞋攤前投下一縷暖陽。陽光在女人的黃色風(fēng)衣上移動(dòng)，從肩膀到膝蓋，緩慢地?fù)崦?lt;/p><p class="ql-block">“你看看，好了?！崩贤踝詈笥密洸疾亮琳麄€(gè)鞋面，將鞋子遞給女人。</p><p class="ql-block">女人接過鞋，手指摸著那枚花朵扣。然后她做了一件老王意想不到的事，她脫掉自己腳上的低跟鞋，試穿了這只鞋。大小剛好。她穿著單只的鞋站起來，在修鞋攤前走了兩步，又坐下，脫下來，緊緊抱在懷里。</p><p class="ql-block">“謝謝?！彼f，聲音有些啞，“它修好了。”</p><p class="ql-block">“是修好了?！崩贤趸卮?。</p><p class="ql-block">女人從錢包里掏錢?！敖o兩塊吧！”老王說。女人給了三十。老王說：“不用。這只扣子是舊的，沒成本?！?lt;/p><p class="ql-block">“那不行?！彼龍?jiān)持。在老王開口前又說，“你知道，我做的工作收費(fèi)很貴。一小時(shí)二百。今天這半小時(shí)，你做到了我怎么也做不到的事?！?lt;/p><p class="ql-block">她看著老王的眼睛說：“你讓一件破碎的東西重新完整，而且不試圖掩蓋破碎的痕跡。你接納了那道裂痕，然后在旁邊放了一朵花。這是我的病人最需要的，卻最難學(xué)會(huì)的。</p><p class="ql-block">老王問：“你是醫(yī)生？什么科的？”</p><p class="ql-block">“心理醫(yī)生?！迸嘶卮鸬馈?lt;/p><p class="ql-block">老王并沒有因此回憶起她來。</p><p class="ql-block">他修了半輩子鞋，聽過無數(shù)感謝，但這樣的還是第一次。最后他說：“修鞋和修人，也許沒那么不同。都是讓還能走的路，繼續(xù)走下去?！?lt;/p><p class="ql-block">女人笑了，眼角的細(xì)紋舒展開來，然后問道：“我能不能有空來你這里坐坐？不修鞋，就坐坐?！?lt;/p><p class="ql-block">“隨時(shí)可以?！崩贤跽f。</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女人走了，抱著那只修好的皮鞋，像抱著一個(gè)嬰兒。老王繼續(xù)做手藝，縫補(bǔ)一只開裂的童鞋。玉蘭花還在開，風(fēng)吹過時(shí)，花瓣旋轉(zhuǎn)著落下了許多。</p><p class="ql-block">下午四點(diǎn)，一個(gè)陌生男人在老王攤前停下腳步。他看起來疲憊不堪，西裝皺巴巴的，手里拎著公文包。</p><p class="ql-block">“師傅，”男人說，“你看看我這新鞋？”</p><p class="ql-block">老王抬頭看了看來人：“鞋怎么了？”</p><p class="ql-block">男人沉默了一會(huì)兒，說：“不知道，就是走路不爽?！?lt;/p><p class="ql-block">老王看了看他腳上錚亮的皮鞋，又看了看男人的臉。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活，指了指椅子：“先坐下吧，鞋慢慢看，不急。”</p><p class="ql-block">男人坐下了。玉蘭花的香氣彌漫在空氣里。</p><p class="ql-block">老王拿起這雙新的皮鞋，仔細(xì)檢查了一遍說：“這鞋沒有問題?！?lt;/p><p class="ql-block">陌生男人說：“尺碼沒有錯(cuò)，怎么穿著腳不舒服?！?lt;/p><p class="ql-block">“這樣，你穿幾天試試，或許是新鞋的緣故，跑幾天可能就好了。”老王笑著對(duì)陌生男人說。</p><p class="ql-block">此刻，從樹上又飄落下來幾片玉蘭花瓣。</p><p class="ql-block">這次，老王沒有撿起它。夕陽照著地上，花瓣很美，金黃色的光，很溫暖的感覺。</p> <p class="ql-block">于靜默處綻開的伏筆</p><p class="ql-block">在修補(bǔ)中照見人生</p><p class="ql-block">——解析玉蘭樹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