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書包

大雁

對于如今的學生來說，書包已是再平常不過之物。有的孩子小學六年要換好幾個花樣翻新的書包，而我的小學時代，則是一個書包背到了底。時光拉回上世紀七十年代。那是一個舊的、帆布質(zhì)地、可挎可斜背的單肩包。淺黃色的面料，與其時流行的軍挎包樣式很像。書包蓋上有兩個金屬的“日”字形扣環(huán)，與之匹配的是兩片三四公分寬的同材質(zhì)扣帶，帶頭用金屬箍仔細包著。封包時，兩片帶子分別穿過扣環(huán)，再從下方穿出，便扣得結(jié)結(jié)實實，里面的書本也被穩(wěn)穩(wěn)當當護著。那時學校里常舉行憶苦思甜活動，大力提倡艱苦奮斗、勤儉節(jié)約的風尚。有一句耳熟能詳?shù)脑挄r?；仨懺诙叄骸翱嗖豢啵胂爰t軍長征二萬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輩?！痹谶@樣精神的引領(lǐng)下，我對這個舊書包沒有半點嫌棄，反倒因為它帶著幾分軍挎的風骨，而心生喜愛。每天清晨，我都高高興興地背著它，來往于家與學校之間。雖是舊物，我卻倍加珍惜，生怕不小心弄上一點污漬。后來開始用鋼筆了，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沾上一丁點兒藍墨水。最讓我記憶猶新的，是每個學期發(fā)新書的日子。嶄新的課本散發(fā)著油墨的香氣，我把它們一本本理齊，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那淺黃色的帆布被撐得鼓鼓囊囊，仿佛也和我一樣，懷揣著對新知識的期待。回到家，我總迫不及待地把新書捧給父親。父親會洗凈雙手，從抽屜里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牛皮紙或舊畫報紙，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為我包書皮。他的動作嫻熟而溫柔，折角、壓邊、撫平，每一個動作都透著鄭重。父親包的書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點：封面、封底翻頁一邊的頁角表面，會折疊有一個大小均勻的小三角形，在增加美感的同時，又加強了對書角的保護。這包書法我怎么也學不會，只有驚奇。當教科書在父親手中穿上整潔的外衣，他會在封面上用大字體工整地寫下“語文”、“算術(shù)”，稍小的字體寫我的名字?？粗菐е鴾嘏?，雋秀、飄逸的字體，我覺得背上的書包承載的，不只是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關(guān)愛與期望。 日子就在這樣日復一日的珍惜與期待中平靜地流淌，直到有一天，我差點永遠地失去了它。那天，我被班里一個年紀稍大的同學攛掇，在上學途中打了班里一個偷他東西的女同學。事后心里害怕被老師懲罰，我倆一不做二不休，竟“預謀”逃學去他姐姐家。到了魏壩，為了掩蓋行蹤，同學提出先把書包藏起來。我們環(huán)顧四周，看中了一個堆滿干稻草的草樹，它是我們這里特有的草垛——當?shù)厝硕冀兴安輼洹?。以一根光溜的樹干或豎栽的長木頭為中心，把稻草、麥稈一圈一圈往上碼。越往高，圈收得越小，最后在頂端收成一個尖尖的錐體。二人便使勁把書包往草樹中部位置的深處塞，身高不夠便踮起雙腳，藏好書包，我一步三回頭離開草樹。當離草樹越來越遠，我的心愈發(fā)忐忑起來——我的書包要是丟了可咋辦？！我心里直打鼓，來到同學姐姐家。我們“機智”地應(yīng)付了同學姐姐的詢問，沒被發(fā)現(xiàn)破綻，一直玩到下午估摸著放學的時間，才匆匆告別。我一路小跑回到草樹，手忙腳亂地扒開稻草，當摸到那熟悉的帆布時，一顆懸著的心才終于落地。我緊緊抱著它，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時光流轉(zhuǎn)，我的書包變得越來越沉重，淺黃色也被一次次洗刷得越發(fā)泛白。但它始終陪伴著我，走過春天，走過冬天，走過每一個包著新書皮的學期。直到五年后小學畢業(yè)，我們才正式告別。如今，市面上已很難見到那樣樸素的帆布書包了。但我時常會想起它，想起父親為我包書皮的情形，想起那些被小心翼翼背回家的新課本。那舊書包里，裝的不僅是書，更是一個時代的樸素情懷，和一個孩子對知識的珍重，和家人無聲的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