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凱旋日距今,四十七年了。我們排成兩排,前排坐著,后排站著,像四十七年前整裝待發(fā)時那樣挺直腰桿。墻上的紅橫幅還燙著“1979”兩個字,像一枚沒褪色的軍功章,靜靜別在歲月的胸口。沒人特意說“想當(dāng)年”,可當(dāng)快門按下的那一瞬,有人下意識抬了抬下巴,有人把雙手疊在膝上——那姿勢,是刻進(jìn)骨頭里的習(xí)慣。</p> <p class="ql-block">五個人并排站著,橫幅在背后鋪開,金穗與五角星在光下微閃。他們穿得隨意,外套顏色各異,像從不同年份里走來的自己:一個穿灰藍(lán)夾克的,袖口磨得發(fā)亮;一個穿黑皮衣的,站姿仍帶著點(diǎn)哨位上的警覺;最右邊那位,米色毛衣軟軟的,笑時眼角的紋路彎得特別深。沒人說話,可風(fēng)一吹,橫幅輕輕一動,仿佛四十七年前的山風(fēng),又掠過了耳際。</p> <p class="ql-block">攝影燈亮著,暖光打在臉上。他們沒擺姿勢,就那么自然地站著,有人手插在褲兜里,有人微微側(cè)身,像在等誰喊一聲“集合”。橫幅上的字清晰有力,可真正讓人站直的,不是那行字,是彼此站在一起時,那種不用說也懂的默契——四十七年,沒散。</p> <p class="ql-block">六個人,手勢不一樣:有人比“V”,有人豎大拇指,有人干脆張開雙臂,像要抱住整個房間。笑容是真實(shí)的,不是擺出來的,是酒喝到一半、話說到興頭上的那種亮。四十七年不是一道坎,是條河——我們蹚過來,鞋濕了,心還熱著。</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迷彩服、深藍(lán)夾克、藍(lán)毛衣、黑皮衣、黑上衣、米色毛衣……衣服換了,人老了,可站在一起,還是當(dāng)年那支隊伍。橫幅沒換,年份沒換,連白板和那扇半開的門,都像四十七年前的老營房——舊,但結(jié)實(shí)。</p> <p class="ql-block">他穿著老式軍裝,端起酒杯,沒說話,只是慢慢舉高。對面三人也端起杯,玻璃碰玻璃,一聲輕響。桌上菜還熱著,酒氣混著飯菜香,飄在空氣里。那身軍裝不是道具,是洗過多少回、補(bǔ)過多少處、仍舍不得扔的舊衣。敬的不是酒,是四十七年前那個轉(zhuǎn)身就走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圓桌鋪著白桌布,魚、湯、炒菜、保溫瓶里的熱茶,還有幾只小紅旗,紅得鮮亮,上面印著“1979”。他們舉杯,不是為熱鬧,是為記得——記得誰替誰擋過一槍,誰在雨夜里背過誰走十里,誰的家信被捂在胸口暖了一整夜。敬酒聲不高,可每一聲,都落得踏實(shí)。</p> <p class="ql-block">我們活著回來了,我們活著回來了。在踏進(jìn)祖國領(lǐng)土的一刻,我被震天的鑼鼓驚著了,我被漫天的花雨驚著了,我被無數(shù)歡迎的人群驚著了,我被自己的淚雨滂沱驚著了。</p><p class="ql-block">此刻我想說什么。我能說什么。那邊是斷垣殘壁的戰(zhàn)場,這里是熱烈歡迎的海洋。我從那一個生離死別的戰(zhàn)場,萬幸地活著回來了。我親身經(jīng)歷的一切,都深深刻進(jìn)了我的血脈我的心窩。我要感謝上蒼的眷顧,我要感謝命運(yùn)的安排。從今往后,我要好好地活著。為自己,為家人,更為我們的祖國。</p> <p class="ql-block">他們或坐或站,或笑或靜,橫幅在身后,像一面沒倒的旗。四十七年,有人白了頭,有人慢了步,可只要聚在一起,就還是當(dāng)年那群人——沒喊口號,也沒唱軍歌,只是坐下來,吃頓飯,說說話,像四十七年前凱旋那天,炊事班多蒸了兩籠饅頭,大家圍在灶臺邊,邊吃邊笑,邊笑邊等明天。</p>
<p class="ql-block">四十七年,不是終點(diǎn),是回音。</p>
<p class="ql-block">只要有人記得,那年春天的風(fēng),就一直沒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