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車到山前必有路，牛奶面包會有的</p>
<p class="ql-block">小姐進去向老板傳話：“司機師傅說太累，就不進來了?！卑字魅我宦?，立刻擺手：“這可不行！咱們在里面熱熱鬧鬧唱歌跳舞，怎能叫師傅一個人在外頭挨凍？老劉，快出去把幾位司機都請進來——小費我們出，租車費分文不少，一人配一位小姐，一起樂呵！”老板皺眉：“可人一進來，還差兩個姑娘呢……這三更半夜的，上哪兒借去？”白主任斬釘截鐵：“不行！想盡一切辦法，絕不能冷落了司機師傅！”老板只得又派手下滿城奔走，四處“借”人……</p>
<p class="ql-block">直到下半夜，雪花悄然飄落，舞廳門開，眾人魚貫而出，個個眼澀身乏、呵氣成霜。白主任卻精神抖擻：“走，回南北鄉(xiāng)！”我勸道：“主任，天寒地凍又下雪，路上萬一堵了，咱們怕是要凍僵在半道上。”他一揮手，語氣不容置疑：“上塬！哪兒都不去，就去南北鄉(xiāng)！”我再開口，他已沉下臉：“你走不走？不走，我另找車！”——我只好應聲：“行！走！”</p>
<p class="ql-block">出了縣城不久，車便駛入大坡。剛攀至半山腰，前方果然長龍般堵作一團。白主任探頭一看，手一揮：“向前！超！”一連越了十幾輛車。可雪滑路窄、車流如織，終是寸步難行。他忽而轉身，朝我們一招手：“李師傅，前頭再往上就是南北鄉(xiāng)了，我們幾個先步行上去！你慢慢等，路通了，再來鄉(xiāng)上找我們！”我立在風雪里，冷得牙齒打顫，前不能進，后不能退，只剩一身無奈，裹在簌簌落雪中……</p>
<p class="ql-block">忽見前方警燈一閃，紅光在雪幕里明明滅滅；遠處傳來交警洪亮的喊聲：“靠邊！靠邊！插隊的，把證件拿出來！”我心頭一緊：糟了！剛才是我插隊超車，若被查出，扣證罰錢事小，耽誤行程、壞了信譽才真麻煩。急忙下車張望——身后車輛稀疏，且因路滑，彼此間距甚遠，剛好調頭！我迅速打輪、倒車、調正……剛停穩(wěn)，一位交警已踱步過來，只朝我點點頭：“下坡路滑，慢點開?！蔽议L舒一口氣，連聲道謝，心卻跳得比雪落得還急。</p>
<p class="ql-block">那時，我除跑出租，還要回村務農——麥田連片，果園成行。農忙時節(jié)揮鋤揮鐮，閑時便踩油門、握方向盤。可地里活計，十有八九是老婆一人扛著。她有個老毛?。好糠甏笫?，便徹夜難眠。那幾年，田莊年年遭冰雹，連砸十年；娃們雙雙考上大學，學費卻差一大截——她便整宿整宿靠墻坐著，望著窗外發(fā)呆，像一株被霜打蔫的麥子，無聲卻沉重。</p>
<p class="ql-block">煩惱好像虱子攪，</p>
<p class="ql-block">你越在乎它越咬。</p>
<p class="ql-block">不如脫個赤條條，</p>
<p class="ql-block">跳入水中洗個澡。</p>
<p class="ql-block">我笑著寬她心：“車到山前必有路，錢會有的，牛奶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說完倒頭便睡，鼾聲如雷。不知半夜幾點，我忽然醒來，卻見她仍倚墻而坐，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細又長。我輕聲問：“都半夜了，還不睡？”她低聲道：“再過幾天就開學了，倆娃學費一萬二，你心咋就這么大？一點不急？”我翻個身，聲音懶散卻篤定：“睡吧，天塌下來有大個頂著！大不了，把新修的磚窯賣了——供娃上學，天大的事！”她嘆氣：“說得輕巧！農村的窯洞，哪是說賣就賣的？再說龍門那幾孔，門窗都安好了，咱一天沒住過，賣了不可惜？”我閉眼一笑：“顧不了那么多了——出租車生意冷，蘋果年年被雹子砸，娃要上學、人要吃飯、地要施肥……樣樣要錢。先顧孩子！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給我三天，娃的學費，一分不差，準時到賬。睡吧?！?lt;/p>
<p class="ql-block">前頭說過，我這人，就像挑擔子的，借了一輩子錢，還了一輩子賬。一為守信，說話算數(shù)；二為運氣，總在絕處逢生。買大車時囊中空空，靠賒、靠借、靠貸，硬是把車開上了路。跑拉煤車，到礦上裝煤沒錢？打張欠條先拉走；加油站沒帶現(xiàn)金？再打一張條子，油加滿就走；連車在三原拋錨、發(fā)動機大修，老板見我面熟，也只說：“條子寫了，十天八天把錢送來就行?！?lt;/p>
<p class="ql-block">就這樣，幾年下來，帶掛車跑店頭到西安，人脈織成一張網，兜里不揣一分現(xiàn)錢，照樣暢通無阻……眼瞅開學在即，孩子怯怯問我：“爸，萬一湊不夠學費，我們……就不上了?！蔽乙慌淖雷樱骸昂f！爸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們上學！”女兒眨眨眼：“爸，咱家那口鐵鍋，能賣幾個錢？”我一時語塞，只把煙頭摁滅在搪瓷缸沿上，火星一閃，像一聲沒出口的嘆息。</p>
<p class="ql-block">言歸正傳。第二天清晨，十叔登門：“明明，你那幾孔新窯，賣不賣？咱村老賀沒地方住，要是賣，我給你當中間人?！蔽乙ба溃骸百u！”——跑出租見人多，街口偶遇阿黨村的李某某，人家?guī)资€果園，租過我好幾回車，出手闊綽，我也去過他園子，熟得能坐炕上吃碗手搟面。人熟了，話就敞亮。他忽然開口借錢，還說利息照給。我想：人家張嘴，必是難處壓身；人心換人心，八兩換半斤，幫人一回，也是給自己攢份人情。</p>
<p class="ql-block">沒跟老婆商量，我把從牙縫里省下、專為兩個孩子備的生活費，全借了出去。誰知這一回，真栽了——說好一月本息結清，結果我跑斷腿、磨破嘴，十幾次上門，他總推說“再緩幾天”，最后竟避而不見。老婆知道后，眼圈發(fā)紅，聲音發(fā)顫：“你做事，從來一手遮天！不商量、不掂量，錢一借就沒了！娃開學，生活費你拿什么交？”</p>
<p class="ql-block">我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別提尿床的事了，咱現(xiàn)在只說怎么曬氈。你生氣也好，怨我也罷，都先放一邊——就說，這錢，怎么要回來？”她別過臉去：“錢是你借的，你去要。你不是說‘天塌下來有大個頂著’嗎？我不管?！蔽矣朱o了片刻，忽然說：“要不這樣——這幾天家里也沒啥急事，我送你去阿黨，你住他家，他不還錢，咱就不走。行不？”她一千個不情愿，一萬個不樂意，可終究，還是默默收拾了包袱，坐上了車。</p>
<p class="ql-block">生活本來不容易，</p>
<p class="ql-block">何苦天天生悶氣。</p>
<p class="ql-block">關門蝸居常窩火，</p>
<p class="ql-block">開窗總見新天地！</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