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十章 恩斷義絕 曉薇的痛</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鄭曉薇的心，是被肖斌的小提琴聲喚起的，充滿了浪漫和期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知青點的曬谷場到公社的土戲臺，從春末的槐花樹下到冬雪蓋了半截的柴門旁，那把棕紅色的小提琴一響，曉薇的心就跟著弦兒顫。</p><p class="ql-block">肖斌是知青點里令人觸目的“提琴王子”，一米八的個子，鼻梁挺直，眉眼透著一股英氣，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草綠色軍裝，往那兒一站，渾身都透著股超出這片黃土地的儒雅。</p><p class="ql-block">兩人在宣傳隊的排練和演出中擦起了火花后，肖斌總愛騎著那輛叮當作響的永久牌自行車載她，車后座的曉薇攥著他的衣角，輕搭他的腰，風里飄著他身上淡淡的青春味兒，還有年輕人滾燙的、藏不住的歡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子像田埂上的野草，瘋長著盼頭。肖斌參軍后給她那些寫在信紙上的甜言蜜語，被曉薇仔細地疊成小方塊，藏在枕套的夾層里，夜深人靜時摸出來摩挲，字里行間的溫度，能暖透漫漫長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誰也沒料到，命運的琴弓，會冷不丁地劃出一道刺耳的雜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肖斌參軍后最初的日子，信件還像候鳥一樣準時。他在信里說新兵連的訓練很苦，說自己的手磨出了繭子，拉琴的時候都會疼，還說文工團里藏龍臥虎，他一定要好好表現(xiàn)。曉薇讀著信，心里又疼又驕傲，回信時總叮囑他按時吃飯，別太拼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不知從哪天起，信，突然就斷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曉薇寫出去的信，一封封石沉大海，連個郵戳的回音都沒有。她跑到附近的郵電所，一遍遍撥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聽筒里傳來的，永遠是冰冷的“嘟嘟”聲。郵電所的阿姨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遞過一杯熱水：“閨女啊，要不，再等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曉薇只能等。她守著冰冷的辦公桌，守著那疊肖斌寄來的、過了保質期的信，那些信都快要泛黃了，從春等到夏，從夏等到秋。廠門外的那株三角梅，紫過，謝了，樹上的葉子綠了又黃，可她等的人，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沒了半點音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直到那天，一個與肖斌同一部隊的知青，回家探親，帶來了一個讓她如墜冰窟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肖斌新兵訓練結束后，憑著一手驚艷四座的小提琴，被破格分到了軍區(qū)文工團。那是個什么樣的地方？美女如云，個個嫵媚動人，家世背景更是讓人高山仰止。一個玉樹臨風、相貌堂堂又才華出眾的年輕小伙兒，往那群鶯鶯燕燕里一站，瞬間成了眾星捧月的焦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鮮花、掌聲、殷勤的笑臉、各式各樣的示好……像潮水一樣涌來，把肖斌裹得嚴嚴實實。他漸漸迷失了……那些在鄉(xiāng)下土路上顛簸的日子，那些自行車后座的笑語，那些'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都成了蒙塵的舊照片，被他隨手丟在了記憶的角落。他忘了那個在黃土地上翹首以盼的姑娘，忘了那句“再也不分開”的承諾，更忘了那段摻雜著泥土氣息的、純粹得發(fā)亮的感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眾多追捧者里，肖斌選中了佳佳——軍區(qū)司令二十三歲的獨生女兒。佳佳不是文工團里最漂亮的，但她的身份，是多少人擠破頭也想攀附的高枝。在肖斌眼里，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戀愛，而是一個能讓他平步青云的跳板，一個閃閃發(fā)光的“潛力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個消息，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了曉薇的心臟。她癱坐在地上，手里攥著的信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上面的字跡，模糊成了一片淚影。那些日日夜夜的期盼，那些小心翼翼的珍藏，那些關于未來的美好構想，在這一刻，被碾壓得粉身碎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廠區(qū)的，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浸濕了枕套里那些藏著甜言蜜語的信。天昏地暗里，她腦海里反復回蕩著的，是肖斌拉琴時專注的側臉，是自行車后座的風，是那句溫柔的“等我回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來，所有的海誓山盟，在現(xiàn)實的誘惑面前，都不堪一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曉薇再也撐不住了。她顫抖著雙手，寫了張請假條，踉踉蹌蹌地跑到公廠辦公室，批了三天假。她要去找絲佳，那個和她一起下鄉(xiāng)、最懂她的姐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絲佳的知青點離她這兒有兩百里山路，她坐上了一輛外表很舊的班車，重回知青小屋。秋風卷著落葉，飄進車窗打在她的臉上，冰涼刺骨。當她走到絲佳的住處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p><p class="ql-block"> “曉薇，你這是咋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葉絲佳端著剛溫好的糙米粥，一開門就看見床上縮成一團的人影。煤油燈的光暈昏黃，把曉薇單薄的肩膀投在土墻上，抖得像秋風里的枯葉。她趕緊放下碗，三步并作兩步跨過去，伸手撫上曉薇的后背，指尖觸到一片滾燙的濕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曉薇抬眼，撞進絲佳滿是關切的眸子里。那眼神像一汪暖泉，瞬間沖垮了她強撐了許久的堤壩。積攢了一路的委屈、深夜里翻來覆去的痛苦，在這一刻終于決了堤。她猛地撲進絲佳懷里，雙臂死死箍住對方的身體，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了太久的哭聲沖破喉嚨，像受傷的小獸般嗚咽，到后來幾乎是撕心裂肺，一聲比一聲疼，震得土坯墻似乎都在輕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絲佳……他不要我了……肖斌他把我給甩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哽咽著，語無倫次地訴說，那些攢了滿滿一木匣的信件，那些跑遍全城郵電所卻始終無人接聽的長途電話，那些從探親回城的知青口中聽來的、關于他和軍區(qū)司令女兒出雙入對的種種。她像個溺水的人，死死抓著絲佳這根救命稻草，把滿心的傷痕一層層剝開，袒露在這寂靜的漫漫長夜里。煤油燈芯滋滋地燃著，燈花爆了又落，映著她哭花的臉，也映著絲佳漸漸咬緊的唇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停！不要哭了！”葉絲佳猛地收緊手臂，把曉薇摟得更緊，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是為曉薇的遇人不淑，更是為那負心人的薄情寡義。她抬手一下下拍著曉薇的背，語氣又急又疼，“傻曉薇，為這個薄情寡義的渣男，值得哭嗎？你應當感到慶幸，及時看清了他的真實嘴臉。天涯何處無芳草？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拋棄對他的癡戀，振作起來，活出自己的精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曉薇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溫熱的眼淚浸透了絲佳的粗布褂子。絲佳嘆了口氣，扶著曉薇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神亮得驚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帶著一股不服輸?shù)捻g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看我，”絲佳扯了扯自己磨得發(fā)白的袖口，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笑，“一個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異類，招工名單里沒有我，推薦上工農(nóng)兵大學也輪不到我，像是被這大山外頭的世界，狠狠拋棄了的棄物?？晌乙矝]有癱下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頓了頓，用手絹輕輕擦去曉薇臉頰的淚痕，語氣里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切：“而你，有好的出身，有城里疼你護你的父母，有工廠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穩(wěn)定工資，哪一樣不比我強一千倍？你不應該為一個渣男，毀了自己手里的大好前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曉薇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耷拉著，肩膀還在微微發(fā)顫。絲佳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軟得一塌糊涂，語氣卻依舊硬邦邦的：“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就拍拍屁股回城里去上班，穿上你那件挺括的的確良襯衫，站在調度室辦公桌前，照樣是人人羨慕的俏姑娘。想不好，就留下，和我一起去后山砍柴，去生產(chǎn)隊的糞池里挑糞，去曬得冒油的水田里插秧割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伸手，輕輕揉了揉曉薇的頭發(fā)，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溫柔的篤定：“山里的日子苦是苦，但踏實。有我陪著你，餓不著，凍不著，更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為誰的變心掉眼淚。天一亮，咱們就把那些糟心事，全扔到山坳里喂狼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風刮過樹梢，沙沙作響。曉薇埋在絲佳的頸窩里，聽著她有力的心跳，感受著懷里的溫度，終于慢慢止住了啜泣。她抬手，緊緊回抱住絲佳，像是抓住了一束穿透長夜的光。</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起床后，她神態(tài)輕松了許多。</p><p class="ql-block">”明天，我回去。上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