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小到大，每至元宵佳節(jié)，但凡力所能及，家人們總要在晚餐之前抽出足夠的時間帶上香蠟紙燭、鮮花等一應(yīng)物事先行上山祭拜已故的至親，路途遠(yuǎn)些的一大早就得出發(fā)，所幸家族里已故的親人大都安葬在小鎮(zhèn)周邊的山上，爺爺奶奶父親母親的墳頭亦散亂分布在小鎮(zhèn)周遭不同的方位。以前上墳純粹靠腳力，一伙人繞一圈兒操持下來，少不得一天半天的功夫，而今家家都有車，弟兄幾個徑直驅(qū)車直達(dá)山腳抑或山中腹地，下車走不多時便可順利抵達(dá)，全程僅需兩個多小時，較之前減省了幾近一半的時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進(jìn)屋<span style="font-size:18px;">坐了不大會兒，才</span>喝了半杯水，屋里驀地安靜下來，攉牌的嘩啦聲驟然停滯，轉(zhuǎn)頭看過去，只見麻將桌旁幾人都立起身來，正在互相清理紙牌，嘰里咕嚕算計賬目，哦，看樣子是要出門上山的節(jié)奏：“要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嗯……”幺弟應(yīng)道。她聽罷，趕緊撿起黑色羽絨服往身上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姐抱著孫兒對她說：“幺妹，我?guī)饘O子不方便上山，你也不去了，難爬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弟媳見狀：“幺姐，你走路不方便們和我們在家了，他們幾個去就行?！?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不改初衷，徑直走向門廳入口的鞋柜處規(guī)規(guī)矩矩坐下，一邊解除鞋套一邊回話：“今天天氣好，路不滑，我去轉(zhuǎn)一趟。正好現(xiàn)在有藥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哥二哥二嫂幺弟和她攏共五人，剛巧可以共乘一輛車。幺弟開車載著眾人向著平寨方向父親剛遷入的新墳址疾馳而去。去年年底父親的“舊宅”因修路被占，幾兄弟找人做了仔細(xì)的勘探和測量，又經(jīng)過為期好幾個月的精心修膳，總算把老父親的遺骨重新妥當(dāng)?shù)陌差D下來。墳?zāi)剐轮吩谄秸春竺嫠畮毂澈蟮幕纳街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車穿過涵洞循著一條狹窄的水泥硬化路順著山勢一路蜿蜒向前，約莫五六公里之后即達(dá)墳山腳下。鄉(xiāng)野的山道邊兒，但凡稍寬些的位置，時不時就有一兩輛小車沿邊停靠。氣候清新，原本空曠寂寥的整個山野因了時不時掠過耳際的隱隱約約的鞭炮和人語聲，呈現(xiàn)出一派異常的靜謐與祥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隨著家人慢慢下了車，同時敏銳地捕捉著身體各處的實況，還好，中午三點(diǎn)服下的藥正在正常發(fā)揮藥效。此時，她感覺自己頭腦清明，腿腳狀況趨于正常，平日里特愛搗蛋的左膝也乖覺了許多 ，真不賴！她心里一高興，即手腳并用，跟在一眾家人后面吭哧吭哧往上摸爬，一會兒功夫就越過了父親墳前的那一塊斜坡順利抵達(dá)第一站—父親新遷入的墓地。坡雖不高，但是坡勢較陡，且路面泥沙浮掠，容易打滑，所以走動起來還須小心一二。她自己腿腳不甚利索，更是格外當(dāng)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墳?zāi)贡坏苄謳讉€打造得很好，新修繕的墓身，塊塊巖石分布排列得齊齊整整，散發(fā)著原始的幽幽的光澤，仿若這片荒野的魂靈。站在墓旁瞭望，前方低凹處，水庫像一面鏡子，城鎮(zhèn)中心地帶棟棟高樓仿似孩童堆砌的玩具積木一般。那里，是人煙稠密處；那里，生老病死愛恨情仇一幕一幕，此消彼長生生不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這里呢，逝者已矣，一抔黃土掩枯骨。生者不時往復(fù)，究竟所為何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兄弟嫂子安靜肅穆，擺放鮮花，擰亮燈燭，燃香燒紙，一切井井有條配合默契宛若天成，最后依序叩頭……當(dāng)初與老父親相守的酸甜苦辣咸隨著裊裊青煙頻頻浮漾，過電影一般在各自心頭一一閃現(xià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哦！當(dāng)微微顫抖的雙腿站起立定的剎那之間，她似乎明白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而為人，我們依賴物質(zhì)而生存，卻又往往在現(xiàn)實的依賴和追索里迷失。踏過千山萬水，終有一天，你我迷途回望，方才頓悟——唯有精神的支持和寄托，方能聚攏迷離的心神、安撫一顆顆荒蕪的靈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中華族人最樸素的精神家園就是我們源遠(yuǎn)流長的血緣親情，骨肉傳承。他們用智慧和愛一點(diǎn)點(diǎn)鞏固和架構(gòu)起無形卻堅實的精神及文明的家園，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代代相承。當(dāng)生命的燭火點(diǎn)燃，物質(zhì)現(xiàn)實的虛無感遁走，自此，生命因了精神的豐盈開始有了具象的意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收回縹緲的思緒，她隨著家人下山，上車，來到六枝發(fā)電廠比鄰的山坡“云上”，祭拜了她今生素未謀面的爺爺奶奶。此一趟，從街邊下車一直步行到“云上”，來回往返盡皆步行，沉重的步履因了山野間來回逡巡的清風(fēng)與及地坎坡頭不經(jīng)意撞見的幾株櫻花而輕靈，清風(fēng)徐徐，滿樹芬芳徑直撲面而來，讓人猝不及防，讓她喜不自勝，讓她疏忽忘了左腳的疼痛，兀自行走不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一站來到母親的墳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去年8月9日母親辭世，這是她第三次來了。不知何故，每次上下母親的墳頭她都異常艱難，必定要依賴兄嫂或弟弟扶一把才能成功抵達(dá)?；蛘呤潜亟?jīng)的路坎確實有些危險，又或者她的腳力在這里倍加無奈，甚至于，那本就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心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呆立墓前久久地凝望著那嶄新的石墓，那樣深重的疼痛又一次來襲，那種被生與死生生撕裂的疼痛，深入骨髓，不可痊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遠(yuǎn)處的山腳下，清風(fēng)徐來，一棵高高的樹攜著根根虬枝兀自凌空伸展，它的存在，是要向這個世界昭告一些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心里明白，患帕第八年了，疾病一直在進(jìn)展，隨著時間的推移，帕金森的各種癥狀層出不窮，已經(jīng)讓自己疲于應(yīng)付，今后會怎樣？就憑自己這副小身板，究竟能否扛到現(xiàn)代醫(yī)療科技奇跡綻現(xiàn)的那一天？真不敢想。所以，每至年節(jié)，總巴巴的望著能夠親自前往祭奠，種種少年時代嗤之以鼻的“迷信”，在眼下的她而言，卻是緬懷，是寄托，是信仰，也是今后漫漫荊棘路的力量源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呵呵，不是這場惡疾，也沉淀不出此一番入骨的認(rèn)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蹙眉凝視著愈益黯淡的天光，久久，無語，唇角隱隱泛起一抹略帶譏誚的苦澀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一陣震耳欲聾的炮竹聲中，一行五人沿著崎嶇的山道默默回轉(zhuǎn)，<span style="font-size:18px;">兄弟嫂子時不時伸出手來拉她一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身后，母親的墳頭漸漸隱入黯淡的暮色，愈來愈遠(yuǎn)，愈來愈粘稠，直至與暮色融為一體。</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