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畫外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本是慶歷九年元年（公元1049年），仁宗下詔改為《皇祐元年》，在這一章里蘇軾寫了至大宋第四位皇帝仁宗繼位以來，第六次改年號(hào)，本章告訴你改年號(hào)的秘密。今天讀來覺得不可思議，其實(shí)有更深層的原因？下章《大宋社稷》，有你不知道的大宋秘史。</span></p> <p class="ql-block"> 我是蘇軾（連載）</p><p class="ql-block"> 第073章：皇祐元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貝州烽火息，新政舊臣回。</p><p class="ql-block"> 山河春寒重，誰憐白骨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這年冬天走得格外遲緩。直到冬月將盡，眉山才落了第一場(chǎng)雪，薄薄地覆在紗縠行老宅的瓦楞上，像一層洗不凈的霜。</p><p class="ql-block"> 翻過冬天，我蘇軾進(jìn)入加冠福巾了。在大宋步入成熟少年，15歲時(shí)可加貫紗帽。在此疏理一下這一年發(fā)生的事，大宋仁宗在任的歷史，熟悉蘇軾的成長(zhǎng)環(huán)境，便于理解大宋的人文歷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休日放學(xué)歸來，二伯把我們叫到院中。他站在那株落盡葉子的梧桐下，手里拿著一份剛從眉山縣衙抄來的邸報(bào)。</p><p class="ql-block"> “改元了?！彼f，“明天本應(yīng)慶歷九年，從今歲正月起，改為皇祐元年?！?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子由問：“為何要改元？”</p><p class="ql-block"> 二伯嘆了口氣：“這是大宋年號(hào)習(xí)慣，仁宋是大宗第四位皇帝，最長(zhǎng)年號(hào)也不過九年，改年號(hào)可知時(shí)局。慶歷八年十二月，黃河在大名府決口，河北數(shù)百里澤國(guó)，民舍漂沒無數(shù)。仁宗下詔，慶歷九年改為皇祐元年，除舊布新?！?lt;/p><p class="ql-block"> 他說得很平靜，可我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不是喜，是懼。除舊布新這四個(gè)字，往往是舊的太沉、離新的太遠(yuǎn)。二伯說切記不可妄議朝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正月，眉山?jīng)]有燈。往年這個(gè)時(shí)候，州學(xué)門前早該扎起鰲山，掛滿彩燈?？山衲辏h衙貼出告示：因河北水災(zāi)，奉旨罷上元張燈，停作樂，禁宵夜。</p><p class="ql-block"> 我和子由走在空蕩蕩的街市上，看著那些本該掛紅燈籠的木架子光禿禿地立著，心里也說不出是什么滋味。</p><p class="ql-block"> “兄長(zhǎng)，河北離咱們那么遠(yuǎn)，可這燈不讓掛就沒有年味了?！弊佑傻吐暤馈?lt;/p><p class="ql-block"> 我望著灰蒙蒙的天，想起二伯前日講的杜甫那句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廣廈還沒蓋起來，寒士已經(jīng)淹死了多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回到二伯院里，他正在看一份抄來的詔書。見我們進(jìn)來，他念道：</p><p class="ql-block"> “以河北水災(zāi)，詔賜緡錢二十萬市谷種，分給貧民。能招撫流亡、勸課耕種者，秋后考核褒獎(jiǎng)?！?lt;/p><p class="ql-block"> 他放下詔書，看著我們：“二十萬貫，聽起來不少?？珊颖倍嗌僦蒈?，多少災(zāi)民？層層截留下來，到百姓手里的，能剩幾何？”他嘆息了一聲，沒用盤剝二字。二伯作為朝廷官員，不會(huì)用過激的言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沒有說話。窗外的風(fēng)嗚嗚地吹，像無數(shù)人在遠(yuǎn)處哭。</p><p class="ql-block"> 二月里，又消息傳來：河北瘟疫大作。</p><p class="ql-block"> 朝廷遣使頒藥，可藥還沒到，人已經(jīng)死了一片。二伯說，這就是大災(zāi)之后必有大疫。水退了，尸體泡在泥里，井水污了，人喝了就病，病了就死，死了再泡進(jìn)水里——周而復(fù)始，直到老天爺自己厭了，才肯收手。二伯終始懷著一顆憂國(guó)憂民悲憐的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比起疫病，還有一件事讓二伯更憂心。那幾日，他手里總捏著一份邸報(bào)，反反復(fù)復(fù)地看。我湊過去，見上面寫著：</p><p class="ql-block"> “詔臺(tái)諫官，非朝廷得失、民間利病，不得風(fēng)聞彈奏，違者治罪?！?lt;/p><p class="ql-block"> 我不太懂，問：“二伯，什么叫‘風(fēng)聞彈奏’？”</p><p class="ql-block"> 二伯苦笑：“就是諫官御史，聽到什么風(fēng)聲，哪怕沒有真憑實(shí)據(jù)，也可以上書彈劾。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guī)矩，怕的就是言路堵塞，下情不能上達(dá)。”</p><p class="ql-block"> 他頓了頓，指著那份邸報(bào)：“可現(xiàn)在，這道門被堵上了?！?lt;/p><p class="ql-block"> “那……有人反對(duì)嗎？”</p><p class="ql-block"> “有。殿中侍御史張祹上書，說此舉不當(dāng)?！倍畵u搖頭，“結(jié)果呢？不報(bào)。朝廷根本不理會(huì)。沒過多久，他就被貶出京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看著二伯的臉色，忽然明白他為何憂心。水災(zāi)可賑，瘟疫可醫(yī)，可言路一堵，上面聽不見下面的聲音，那才是真正的病入膏肓。</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好不容易熬過夏天，朝中的消息陸續(xù)傳來。 八月里，朝中人事大調(diào)整。</p><p class="ql-block"> 陳執(zhí)中罷相，出知陳州。文彥博加吏部侍郎、昭文館大學(xué)士。宋庠拜相。龐籍任樞密使，高若訥任參知政事，梁適任樞密副使。</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件事，引起了二伯的注意：晏殊、杜衍、范仲淹、富弼、韓琦等十四位前執(zhí)政舊臣，同日加官進(jìn)職。</p><p class="ql-block"> “這是安撫?！倍粗欠蓍L(zhǎng)長(zhǎng)的名單，輕聲道，“仁宗皇帝心里清楚，新政雖敗，可那些人的心不能冷。給他們加官，是告訴他們：朕還記得你們，朝廷還記得你們?！?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伯講起改年歷：“仁宋十三歲（公元1022年2月）繼位，由太后劉娥垂簾聽政，當(dāng)年繼用用前年號(hào)，次年元月改新年號(hào)‘天圣’，這天是有講究的，二人合為天，天圣九年之后，改為‘明道’。意思仁宋為日，太后為月，雙圣朝政。</p><p class="ql-block"> “明道二年（公元1033年8月）太后去逝，二十四的仁宗次年改年號(hào)為景祐，意思好景天帝保祐。景祐五年（公元1038年）改為寶元，歐陽修在《歸田祭》中說，因郊改元，就是仁宋郊外祭天而改寶元年，其意‘吉祥如意’?？墒菍氃唇o大宋帶來好運(yùn)，而是李元昊脫離大宋，建立西夏，要大宋承認(rèn)國(guó)號(hào)，于是與西夏進(jìn)行了長(zhǎng)達(dá)三年邊境之戰(zhàn)。</p><p class="ql-block"> “寶元三年，仁宋覺得這元取拐了，改寶元三年為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次年仁宗認(rèn)為‘康定乃謚爾’，不吉利為由，改年號(hào)慶歷年，仁宗實(shí)行新政改革，想改變舊朝政，向西夏納貢暫平邊事，新政慶歷用了八年的年號(hào)，因河北黃河泛濫而改年號(hào)皇祐?！?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和子由第一次知道改年號(hào)的秘密，大開腦洞。不過子由仍然關(guān)心的是范仲淹，問：“那他們會(huì)回來嗎？”</p><p class="ql-block"> 二伯搖搖頭：“回不來了。新政已過，朝中又有新的問題，他們回來做什么？不過是遙領(lǐng)虛銜，領(lǐng)一份俸祿，讓天下人看皇恩浩蕩?！?lt;/p><p class="ql-block">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目光悠遠(yuǎn)：“可范公不一樣。他這個(gè)人，在哪里都閑不住。杭州那個(gè)地方，怕是要被他折騰出些名堂來?！?lt;/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們才知道，那一年三月，范仲淹從鄧州移知杭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到杭州時(shí)，兩浙正遭大旱。運(yùn)河淺了，田地裂了，糧價(jià)飛漲，市面上已經(jīng)開始有人賣兒賣女。</p><p class="ql-block"> 范公無論在哪里，在職權(quán)范圍內(nèi)盡量做事，他到杭州所做的事讓后人稱贊。</p><p class="ql-block"> 面對(duì)杭州餓死人的壯況，他做三件令人反常的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抬高糧價(jià)。</p><p class="ql-block"> 他故意把杭州的米價(jià)抬到每斗一百八十文，此言一出，讓同僚震驚。受到大家反對(duì)。他堅(jiān)持己見，不與解釋。比周圍州郡都高，然后把消息放出去——沿著運(yùn)河，一路貼告示，說杭州米貴，速來販賣。</p><p class="ql-block"> 糧商一路試探，官府以高價(jià)收購(gòu)。消息傳岀，運(yùn)河上趕運(yùn)糧食的船隊(duì)奔向杭州。</p><p class="ql-block"> 糧商趨利，哪里價(jià)高就往哪里去。不出幾日，運(yùn)糧的船就把運(yùn)河堵滿了。杭州的米多了，價(jià)格自然就跌下來了。老百姓在官賑濟(jì)下，避免百姓過度餓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范公做的第二件事：大興土木。他把那些沒飯吃的百姓召集起來，修倉(cāng)庫(kù)、蓋官舍、建寺廟。每天做工的人，少則幾百，多則上千。做工就有飯吃，有飯吃就不用賣兒賣女。</p><p class="ql-block"> 由于他的大刀闊爺，大張旗鼓施政。也遭到了不作為官僚上奏：高價(jià)征糧，讓當(dāng)?shù)匕傩账劳鲈黾?lt;/p><p class="ql-block"> 監(jiān)司上書告他，說他不恤荒政，嬉游不節(jié)，大興土木，傷耗民力。</p><p class="ql-block"> 他只好上書仁宋皇帝說，我做的這些事，都是為了讓那些沒飯吃的人，有飯吃。做工的、賣吃食的、賣力氣的，每天靠官府和寺廟養(yǎng)活的，少說幾萬人。這才是最大的‘荒政’。”</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范仲淹——他做的事，別人看不懂；可他每走一步，腳下都是老百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三件，是他離開杭州以后的事了，那一年，他回蘇州老家，買田千畝，建了一個(gè)‘義莊’?！?lt;/p><p class="ql-block"> 用田租養(yǎng)活族中貧寒子弟。婚喪嫁娶，讀書應(yīng)試，都給錢資助。這是他給后人留下的東西——不是錢財(cái)，是規(guī)矩。從今往后，范氏一族，再不會(huì)有人餓死，再不會(huì)有人讀不起書。</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二伯給我們講的“薪火相傳”。范公這把火，傳得真遠(yuǎ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除了這些，皇祐元年還有別的事。契丹舉兵討西夏，朝廷下詔河北、河?xùn)|嚴(yán)加備禦。罷武舉。仁宗以“恢隆文風(fēng)”為由，廢了武舉一科。二伯對(duì)此憂心忡忡：</p><p class="ql-block"> “文風(fēng)是要隆，可邊關(guān)誰來守？武備廢弛，將來吃虧的是大宋自己?！?lt;/p><p class="ql-block"> 淯井監(jiān)的蠻人叛亂平定了。那地方離眉山不遠(yuǎn)，消息傳來時(shí)，城里人心惶惶了好一陣。</p><p class="ql-block"> 還有儂智高——那個(gè)遠(yuǎn)在廣源州的壯人首領(lǐng)，這一年自稱“南天國(guó)”，改元“景瑞”。二伯說，這個(gè)名字，你們要記住。眼下他還掀不起風(fēng)浪，可早晚有一天，他會(huì)讓朝廷頭疼。</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我和子由還是在州學(xué)與二伯的課堂間穿梭。二伯給了我們太多的未來之需的知識(sh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劉巨教授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衫，給我們講《漢書》，講《鹽鐵論》，講漕運(yùn)之弊、賦稅之重。他講得深，我們聽得也深。</p><p class="ql-block"> 二伯的課堂，漸漸有了變化。他不再只講經(jīng)義，也開始講時(shí)事。講黃河的水，講河北的災(zāi)，講朝廷的詔令，講那些遙遠(yuǎn)的、卻與我們息息相關(guān)的人和事。</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子由問他：“二伯，您給我們講這些，是要我們將來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二伯想了想，說：“要你們記住：這大宋的天下，不只是汴京那些高官顯貴的天下，也不只是你們眉山這巴掌大的地方。它是河北那些淹死的人的家，是杭州那些餓肚子的人的命，是那些發(fā)配到邊關(guān)的士卒的日日夜夜?！?lt;/p><p class="ql-block"> 他看著我們，一字一句道：“你們將來，無論做什么，眼睛要看得見這些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九月，二伯父丁憂三年結(jié)束。二伯被閬中府接回虛官待職。</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十二月，還有一件事發(fā)生，就秦觀出生。秦觀是高郵人，字少游。他比我小十二歲，日后會(huì)成為我的學(xué)生，蘇門四學(xué)士之一。 蘇軾的文風(fēng)，是豪放一路；可他的詞，是婉約的、細(xì)膩的，像春雨，像柳絮，能寫到人心最軟的地方。他是大宋文學(xué)家、婉派詞宗師。</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shí)還不知道，這個(gè)剛出生的嬰兒，會(huì)在二十多年后，成為我平生最得意的門生之一。更不知道，他的一首詞，會(huì)讓我寫下“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這樣的句子。更有甚者我讓自已侍妾王朝云向他索詞。</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出生的，還有李公麟，字伯時(shí)，后來成了北宋最了不起的畫家。</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老天爺往人間送了兩個(gè)才子。一個(gè)寫詩，一個(gè)畫畫。寫詩的將來要跟我走，畫畫的將來要跟天下人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冬天十二月里，朝廷下詔：賜河北被災(zāi)州軍民八十以上及篤疾不能自存者，每人米一石、酒一斗。</p><p class="ql-block"> 這天我和子由找劉教授，他正拿著那份邸報(bào)在看：“一石米，一斗酒?！彼p聲道，“夠做什么？夠一個(gè)老人過一個(gè)冬天嗎？”</p><p class="ql-block"> 他沒有等我們回答，只是把那邸報(bào)折好，放進(jìn)袖中。然后我們說明來意，遞上二伯離開眉山時(shí)留給他的一封信。他十分惋惜地說：“一生相逢知已少，別后方覺萬里遙。我劉巨之憾事?！?lt;/p><p class="ql-block"> 從這以后，他們一生再未曾謀面，也算是天地憾事。下章《大宋社稷》，有更多看點(diǎ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