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陽春三月，春光明媚，麥苗返青，正是挖薺菜的好時節(jié)。而童年時挑薺菜的一幕幕，又輕輕浮現(xiàn)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在我們老家，總把“挖薺菜”說成“挑薺菜”。一個“挑”字，含著指尖的靈巧與審慎——既怕剜爛薺菜，又恐傷了麥苗根。</p><p class="ql-block"> 薺菜是最會藏匿的。它伏在麥壟間、田埂上，或是某道澆水的淺溝里，葉子貼著地皮，顏色是那種樸素的灰綠，幾乎和麥苗、“麥蒿蒿”、“莎薺薺”混成一片。你得蹲下身，撥開那些虛張聲勢的雜草，目光像梳子一樣細細地篦過去。忽然，一簇寶塔狀、羽翼般精巧的葉片跳進眼里——找到了！用小鏟子斜斜插進土里，手腕輕輕一抖，連那截白玉似的、短短的根也剔了出來。抖落泥土，丟進竹籃，一股清雅的香氣便散開來。斷口處滲出汁液，染在指上，是田野最本真的、帶著微辛的綠意。</p><p class="ql-block"> 然而孩子們的耐心，總是薄得像早春的冰。搜尋半晌，如果籃底還是疏疏幾棵，心里便起了躁意。于是，“偷”的戲碼，便在這綠毯般的田野上，心照不宣地開演了。</p><p class="ql-block"> 目光先賊溜溜地瞟向鄰家大牛哥的襻籠。他正蹲在前頭，尋得認真。趁他不注意，我便貓兒似的輕悄挪過去，佯裝低頭尋覓，指尖卻快如閃電，從他背后的籃里抓起一把，“唰”地丟進自己籃中。趕緊提著籃子躲遠些，把自己原先挑的薺菜翻幾棵到上面蓋住，再用力按一按。這時心就“咚、咚、咚”地擂起鼓來，臉上卻強裝無事。</p><p class="ql-block"> 可這靜靜的麥田，哪里藏得住秘密呢？不知誰先發(fā)現(xiàn)自己“寶藏”少了，“啊”一嗓子叫起來：“誰偷我薺菜啦！”這一聲，像石子投進池塘。很快便有人檢查自己的籃子，更多叫嚷此起彼伏：“我的也少了！”“肯定是黑蛋！他剛才在我旁邊！”“胡說！你看寶娃的籃子最滿！”叫嚷很快變成追逐。綠色的麥田間，我們像一群炸了窩的麻雀，嘰嘰喳喳地飛竄。被指認的“賊”背著籃子拼命跑，追的人在后面張著手臂，笑得喘不過氣?；@子顛簸著，里面悉心挑來的薺菜，又灑落好些在麥壟間。跑累了，追乏了，大家便一起癱在松軟的田里，看著對方通紅的臉蛋、散亂的頭發(fā)，指著彼此籃里的“贓物”，爆發(fā)出一陣毫無芥蒂的、震天響的大笑。那笑聲清亮亮的，撞在麥苗尖上，仿佛能彈出回音，直鉆到云朵里去。</p><p class="ql-block"> 玩到日頭西斜，晚霞給天邊抹上胭脂，我們才帶著半籃薺菜、一身泥土，被村莊上空裊裊的炊煙喚回家去。母親從不責(zé)怪我們收獲的微薄，她接過籃子，只是笑笑。洗凈的薺菜，要么碧瑩瑩地涼拌了，嗆點辣子；要么剁碎了，打上幾個雞蛋，包成香噴噴的餃子。那入口的滋味，是任何山珍海味也比不上的鮮香。</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站在城市堅硬的玻璃窗前，窗外是規(guī)整的綠化帶，沒有麥田，也沒有會“偷”薺菜的伙伴。從市場買回的野菜，肥碩而蒼白，價格不菲。我依著記憶里的做法，精心烹調(diào)，可吃起來，總覺得缺了點什么。</p><p class="ql-block"> 缺了的，或許是那沾著泥土氣、需要俯身“挑”覓的專注；是那提心吊膽又暢快淋漓的“偷竊”與追逐；是那撒歡打滾后，衣衫上陽光與野草混合的氣息；更是那一整個下午，被綠色麥浪和無邊歡笑溫柔包裹的、永不回返的童年時光。</p><p class="ql-block"> 那股鮮香，終究是留在了那片遙遠的麥田里。而我，只剩窗前這一點，用方塊字小心翼翼“挑”出來的、淡淡的鄉(xiāng)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