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雞毛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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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毛撣子，一個用竹桿和雞毛制成的普通家什，在今天的商場里和集市上已經(jīng)看不到了，可有一天，在我家門口卻遇到了一個流動小貨車，小貨車上插著一圈雞毛撣子，售貨的老頭兒伸脖兒聲嘶力竭地喊著：“賣雞毛撣子了！”叫聲連連，卻沒有人問津。從老頭兒的聲音和相貌來看，他一定是從那個純樸年代走過來并懷有戀舊情結(jié)的老人，不然他也不會賣這早已過時的雞毛撣子。我湊到貨車跟前和老頭兒聊上幾句，邊聊邊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摸一下?lián)圩由系碾u毛。當(dāng)指尖撫過那些柔軟的雞毛時，我瞬間被跌進(jìn)五六十年代那清貧而溫暖的歲月、擠著一大家子人的老院子，想起奶奶那心愛的“雞毛撣子”。爺爺奶奶住屋里的擺設(shè)，顯得比父母住的屋格外“豪華”，被擦得掉了漆的板柜上，擺著一高一矮的畫面兒撣瓶，那高的是大嘴兒小細(xì)腰兒，像個漂亮的女人，矮的卻是個小短脖兒，圓圓的墩墩實(shí)實(shí)的胖家伙。奶奶常開玩笑地說：“那高的就是我，那矮胖子是你爺爺?！睜敔斅犃诵χf：“形象！形象！”我聽不懂“形象”是啥意思，看到的是爺爺那溫暖的眼神兒和服服帖帖的樣子。一對兒撣瓶上各插著一個漂亮的雞毛撣子，它們都是隨著奶奶陪嫁一起來到爺爺家的，兩把撣子成了這間屋子里一道靚麗的風(fēng)景線，夏天開著窗戶，那紅黃黑相間的雞毛，隨風(fēng)飄著，就像兩只翩翩起舞的雄雞。兩把雞毛撣子是奶奶心愛的“寶貝兒”。竹柄被歲月磨得發(fā)亮，握在手里溫溫的，像奶奶的手掌。雞毛是太老爺從集上買來的，最講究的是撣子尾端那撮墨黑的公雞毛，只有打鳴最響的“雞王”才有。奶奶總說這撣子比笤帚金貴，專撣那些碰不得的嬌嫩玩意兒，八仙桌的瓷面、條案上的香爐、燭臺，還有爺爺那架擦得锃亮的座鐘。清晨的陽光剛爬上窗欞，奶奶就會攥著撣子在屋里打轉(zhuǎn)。她的動作輕得像捻針，手腕一沉一揚(yáng)，雞毛掃過八仙桌的云紋，浮塵便打著旋兒落進(jìn)陽光里。我總愛跟在她身后，盯著那撮黑雞毛看，它像個驕傲的小尾巴，隨著奶奶的動作上下跳動。有一次，趁奶奶不注意，我偷偷抓過撣子往自己身上撣，想撣掉沾了糖渣的衣襟，結(jié)果不少雞毛被沾在了身上。惹得爺爺笑出了眼淚。奶奶笑著摘掉我身上的毛，轉(zhuǎn)頭把另外一把撣子遞到我手里，教我怎樣使用撣子，說以后這家里的細(xì)活兒，就交給我啦。其實(shí)，那是奶奶和我開玩笑呢，她哪舍得把那心愛之物交給我呢。 那時候的大家庭，日子像塊浸了蜜的粗年糕，平淡卻有嚼頭。爺爺愛聽皮影，皮影戲是我們唐山人發(fā)明出來的玩意兒，所以，唐山人最愛皮影戲，我們村就有一個王家影戲班子，逢年過節(jié)就會搭臺唱影，爺爺是這個戲班子的忠實(shí)粉絲兒。平時，收音機(jī)的調(diào)臺鈕總是放到唐山臺，專門等著聽唐山皮影。【楊門女將】連播，讓他著了迷。手里端著沒有蓋兒的紫砂壺，坐在八仙桌旁跟著收音機(jī)哼哼，他閉著眼睛揺著頭，好像進(jìn)入那皮影戲的角色里。奶奶拿著撣子，一邊掃著條案上的灰塵，一邊用撣子毛在爺爺?shù)亩渑詠砘貟咧f：“醒醒唄嘿！”爺爺只是微笑不睜眼，奶奶也坐在那里，跟著一起聽。雞毛撣子在她手里像個指揮棒，隨著戲文的節(jié)奏忽快忽慢，連灰塵都仿佛跟著唱了起來 逢年過節(jié)，奶奶拿著撣子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掃完屋梁掃門框，掃完鏡框掃年畫。我們哥兒幾個跟在奶奶身后一起忙乎著。奶奶只要把撣子放下，我們就會立刻搶過來，互相撓著對方的脖子，那軟軟的雞毛落在脖子上癢癢的，情不自禁地咯咯笑個不停。一把撣子的竹柄突然裂了道縫，爺爺連夜找了塊舊布，一圈圈纏在柄上，還在末端打了個漂亮的活結(jié)。奶奶摸著纏好的撣子，笑著說：“老頭子，你這手藝，比集上賣撣子的還好。”時間久了，那撣子上的雞毛兒越來越少了，奶奶經(jīng)?？粗麄z發(fā)呆，偶爾嘴里會叨叨：“老伙計，你倆也和我一樣老了！”父親早就看在眼里，他知道母親的心思，就到集市上買來兩只羽毛豐滿漂亮的大公雞，趁她午睡的時候，把兩只大公雞的尾毛兒補(bǔ)在了那兩把撣子上，當(dāng)她醒來看到那兩把撣子時，她開心的笑了。笑得的是那樣開心，是那樣的甜美，她好像和那兩把撣子一樣，又年輕了許多。文化大革命時，農(nóng)村破四舊，撣瓶被列為四舊之一，必須銷毀。在紅衛(wèi)兵沒有進(jìn)入我家搜查前，父親把兩對兒撣瓶拿到茅廁里，當(dāng)尿盆被藏在了起來。奶奶看著兩把躺在板柜上的撣子，好像兩個孩子沒了住宿的房子，嘴里經(jīng)常叨咕著：“造孽呀！”父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就把家里一個小瓷罐子放在板柜上，兩把撣子算是有了歸宿，奶奶看著這兩把撣子的新家笑了，可她笑得是那樣的苦澀和無奈。 雞毛撣子除了奶奶用來除塵外，它還是爺爺修理父親的“利器”，每次父親和爺爺抬杠，爺爺理屈詞窮時，他就會攥著撣子的毛兒，用撣子把兒指著父親，父親的屁股上嘗過那撣子把兒的滋味兒，嚇的趕緊跑開，這時，奶奶就會奪過爺爺手里的撣子說：“你總用這家伙打兒子，他會不會也用它打我們的孫子？”嘿！真讓奶奶說對了，父親打我們最狠的時候，是放下笤帚旮瘩拿起雞毛撣子，那細(xì)細(xì)的竹桿打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如今，奶奶不在了，那把雞毛撣子從父親的手里傳給我們這代人，它就在放在了老宅子的板柜上，用報紙緊緊的包裹著，我們回老家時，就會把它拿出來，學(xué)著奶奶的樣子，在屋里輕輕掃過。雞毛劃過那舊家具的聲音，就像劃過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兩代人走過的滄桑歲月，它帶著苦也帶著甜。帶著我們這代人對老一輩人永遠(yuǎn)抹不去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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