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鶴慶壩子的冬天,總被兩山白雪托著。東山與西山的峰巒一入冬便披了素縞,云影漫過瓦貓鎮(zhèn)守的白族民居,雪意便順著山風(fēng),漫進古城街巷,也漫進大水渼村的田埂與火塘邊。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風(fēng)里,最清甜的涼,是那一掌雪。</p><p class="ql-block"> 老輩人做一掌雪,全是手底的功夫。取山巔新落的凈雪,松松軟軟盛在飯勺里,掌心輕輕一按,便壓實成勻整的掌形,雪粒緊致,瑩白如脂。再取一支自制的“淋子”——一根竹筷穿進銅錢方孔,嵌得緊實,蘸了熬得稠潤的糖稀,細細淋在雪團上,糖絲順著雪的肌理漫開,甜香裹著清冽,一掌雪便成了。捧在手里涼絲絲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膩,涼而不寒,暑熱頓消,干渴全解,是壩子人最樸素的清涼。</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生在六十年代,懵懂幼時的光景早已模糊,清晰的全是七十年代初的童年。那時的鶴慶,不只古城街巷有一掌雪的叫賣聲,連我們大水渼村的曬場邊、巷口處,也常有鄉(xiāng)人挑著雪擔(dān),竹籃里墊著松毛,雪塊裹在布里,依舊冰潔。白族的阿爹阿奶、半大的孩童、扎著辮子的姑娘,人人都愛這一口。老人們坐在石墩上,慢慢吮著雪,眉眼舒展;孩子們攥著一掌雪,跑跳間雪粒滴落,甜香灑一路;婦女們歇了針線,淺嘗慢品,笑語輕揚。一村男女老少,皆因這一掌雪而眉眼彎彎,那份簡單的歡喜,質(zhì)樸又濃烈,是清貧歲月里最動人的煙火。</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志能暴”老爺爺常給我們小孩子們講舊事,說建國前,鶴慶縣城鼓樓前,有位綽號“小叫雀”的年輕婦人,專擺春雪木瓜片的小攤。她的攤子,是古城里一道活色生香的風(fēng)景。每到春節(jié),壩子年味正濃,她的攤位前更是人頭攢動,生意興隆。攤面拾掇得干干凈凈,盛蜜餞、雪塊、果片的陶瓷罐,擦得光亮奪目,白族人家的潔凈與講究,全在這細節(jié)里?!靶〗腥浮比巳缙涿?,活潑開朗,嗓音清亮,笑語嚶嚶,待人殷勤周到,買雪的人還未走近,先被她的笑意暖了心。</p><p class="ql-block"> 她的春雪木瓜片,是比一掌雪更豐饒的滋味。瓷杯里,先鋪一層清冽春雪,再擺上酸甜的木瓜片,烏梅、楊梅、杏脯次第點綴,幾縷紅蘿卜絲添了亮色,糖汁里浸著玫瑰的幽香,酸與甜相融,涼與香交織。端起杯子輕輕啜一口,一線冰涼順著喉嚨直入肺腑,暑氣煩憂全被滌蕩,真應(yīng)了那句“清涼國里無煩熱”。那是屬于鶴慶的獨家清歡,是山雪與風(fēng)物、人情與滋味,揉在一起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飲雪為食,本是滇西一脈古老的雅趣。唐《續(xù)夷堅志》里便記:“冬月結(jié)冰,圓結(jié)如珠,以蜜水調(diào)之,如珍珠粉?!泵鞔鸂钤獥钌种喚釉颇?,詩文中也屢屢寫及滇地飲雪的情致。古人惜雪,亦惜這份天然清涼,曾因傳言雪性燥熱而一度禁售,可人間對清甜與涼意的向往,終究藏不住。</p><p class="ql-block"> 時光走到七十年代末往后,冰箱漸漸走進尋常人家,冰淇淋、冰糕成了新的清涼滋味,流水線的甜涼取代了山雪的清潤。那名噪一時的春雪木瓜片,那街巷里的一掌雪,便慢慢隱入歲月,只留一個名字,在老輩人的記憶里??擅慨?dāng)風(fēng)掠過鶴慶壩子,雪落東山之巔,嘗過那滋味的人,總會無端地想起。想起白族村落的火塘,想起鼓樓前的笑語,想起掌心那團涼甜,想起七十年代里,不用繁復(fù)雕琢,便足以慰藉一生的清歡。</p><p class="ql-block"> 一掌雪,是山的饋贈,是人的溫情,是刻在鶴慶血脈里的鄉(xiāng)愁。雪會化,味會遠,可那份落在掌心、甜在心頭的記憶,永遠不會涼。</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離鄉(xiāng)愈久,越是在喧囂塵世里奔波,便越是念起鶴慶的那一掌雪。它早已不是一口簡單的冷食,而是白族壩子的山風(fēng)、故土的煙火、故人的笑語,是刻進骨血里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 每當(dāng)夜半夢回,總仿佛又回到七十年代的大水渼村,指尖觸到那團清冽的白雪,糖稀的甜香漫過鼻尖,鼓樓的余音繞在耳畔,一睜眼,滿心里都是故土的溫柔與牽掛。原來最綿長的鄉(xiāng)愁,從來都藏在一口舊味里,藏在鶴慶永不消融的山巔白雪中,歲歲年年,不曾淡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