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株銀杏站在圖書館的東側,少說也有百年的歲數(shù)了。我立在三樓的窗邊,手里捏著一本讀到半途便覺索然的理論書,目光卻不由地被它攫了去。風正來得緊,一陣緊似一陣,失了春日的繾綣與秋日的爽利,是初夏特有的、帶著些微燥熱與蠻橫的勁風。滿樹的葉子,那成千上萬的、扇形的小碧玉,便在這無端的驅迫里,失了魂似地抖動起來。不是和緩的招搖,不是有節(jié)律的舞蹈,而是一種茫然的、紛亂的、近乎痙攣的顫栗。陽光本是好意,穿透那密匝匝晃動的間隙,碎成無數(shù)躍動的金斑,潑灑在灰白的墻面上,卻更顯得光影繚亂,令人心慌。整棵樹,成了一位被無形之手攥住、正在經(jīng)受一場無聲酷刑的巨人,每一片葉子都在發(fā)出我聽不見的尖嘯。這景象看久了,竟讓我自己也生出一種無枝可依的飄搖感,仿佛那風也透過了厚重的玻璃,正吹在我空落落的腔子里。</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有些站不住了。那理論書里嚴密的概念與邏輯,此刻顯得像一副過于精致的鐐銬。我逃也似地下樓,徑直走向那棵風雨中的銀杏。離得愈近,那“凌亂”的威勢便愈是具體而驚人。風聲不再是隔窗的嗚咽,它成了千軍萬馬的嘶吼,在我耳邊奔騰沖撞。無數(shù)的葉片,正面是油亮的綠,背面是稍淺的、帶著細絨的綠,此刻全然沒了分別,混作一團飛速流動、旋轉的綠色漩渦。有些葉子被狠狠地拽離了枝頭,可它們也做不了飄然遠引的夢,只在低空里被氣流搓揉著,忽上忽下,畫著癲狂的軌跡,片刻便不知所蹤。地上已是薄薄的一層落青,大多是些嫩葉或殘葉,在塵土里打著旋,窸窸窣窣,像是痛苦的、瑣屑的呻吟。</p><p class="ql-block"> 我背靠著粗礪的樹干,風被擋住了一些,可那巨大的戰(zhàn)栗,卻通過樹皮,一陣陣清晰地傳到我背上。我閉上眼,這觸感,這風聲,猛地將我拋回了許多年前一個相似的午后。</p><p class="ql-block"> 也是這樣的風,在故鄉(xiāng)那座沒有圍墻的野山里。我那時八九歲,正和幾個伙伴追逐一只罕見的藍蜻蜓。蜻蜓飛得高,我們追得氣喘吁吁,不知不覺到了山脊一片開闊的草甸。風毫無遮攔地撲上來,比今日的更野,帶著山間草木與泥土的腥氣。我們的衣衫立刻鼓脹成可笑的帆,頭發(fā)全向后扯直,眼睛被吹得瞇成細縫,幾乎睜不開。就在這時,不知誰喊了一聲:“看!那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順著他指的方向,我們看見一只風箏。一只很舊很破的瓦片風箏,糊的紙早已泛黃發(fā)脆,竹骨也看得出歪斜。它沒有線。不知是哪個粗心的孩子脫了手,還是線早被風扯斷,它就這樣,一只斷了魂的紙鳥,在狂暴的氣流中掙扎。它飛得極高,卻又極不穩(wěn)定,時而像一片真正的枯葉般垂直下墜,眼看要栽進深谷,時而又被一股上升的氣流猛地托起,歪歪斜斜地沖向灰白的云層。它翻滾,旋轉,倒栽蔥,每一個動作都毫無章法,透著一種窮盡全力的、卻終究徒勞的狼狽。我們仰著頭,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心里都替它捏著一把汗,仿佛那無生命的紙竹骨架里,囚禁著一個和我們一樣驚慌失措的靈魂。最終,它被一股更猛烈的風挾持,越過最高的山脊,消失在我們視線之外。是終于墜毀在某片荊棘里,還是被風帶往了我們從未去過的山外世界?我們爭論了一路,卻沒有答案。那只風箏最后凌亂的軌跡,卻像用燒紅的鐵釬,烙在了我童年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 風勢似乎弱了一瞬。我睜開眼,從回憶里浮上來。面前的銀杏依然在搖晃,只是節(jié)奏緩了些,像一個力竭的人粗重的喘息。我低下頭,看見自己垂在額前的一綹頭發(fā),不知何時也被風吹散,正隨著余風,一下一下地拂掃著我的眼鏡片,模糊了眼前晃動的綠影。</p><p class="ql-block"> 這細小的、自身的凌亂,讓我忽然想起張岱的句子:“因想余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他寫《陶庵夢憶》時,已是“披發(fā)入山”之后,國破家亡,往事成煙。那文字里追憶的西湖香市、金山夜戲、湖心亭看雪,何等精雅,何等炫目,可寫下它們的那只手,恐怕已是枯瘦如柴,那顆心,也定是在回憶與現(xiàn)實的凄風苦雨中被吹得七零八落了吧。他是在用文字的秩序,去收攏、去裝殮那一生“繁華靡麗”過后,精神上無可收拾的“凌亂”。那是一種巨大的、徹骨的荒涼,比風中飄蕩的破風箏,更令人心悸。</p><p class="ql-block"> 還有那位佩索阿,他一輩子躲在里斯本的辦公室里,卻用幾十個“異名”活出了幾十重人生。他說:“我的心略大于整個宇宙。”可這“略大”的代價,或許是無數(shù)次內(nèi)心的狂風過境。當他作為會計費爾南多·佩索阿,冷靜地核對賬目時,另一個作為詩人阿爾貝托·卡埃羅的他,或許正在靈魂的原野上,被“事物的神秘韻律”吹得東倒西歪。他在一張紙上寫下:“我從未保持過任何想法。我總是在改變想法,隨每一陣風、每一道思想的流光而改變?!边@自白里,有一種坦然的、甚至帶點驕傲的凌亂。他不是被風吹亂的,他自身就是一場綿延不息的風。</p><p class="ql-block"> 這么想著,我再看那銀杏,心情便有些異樣了。它依然在動,但那種動,似乎不再僅僅是被迫的掙扎。當一陣風掠過,萬千葉片朝向同一個方向倏然翻轉,露出大片淺色的背面,整棵樹在那一瞬間,仿佛通體掠過一道銀灰色的、莊嚴的顫栗。風與樹,施虐者與受虐者,在此刻達成了一種動態(tài)的、悲壯的和諧。這凌亂,或許就是它存在的一種方式,是它與這不可抗的宇宙力量之間,一場亙古的對話與角力。每一片顫抖的葉子,都是它一句無聲的言辭。</p><p class="ql-block"> 我離開那棵樹,慢慢地走。風依舊在身后推著我。園子里四處是風的痕跡:月季嬌嫩的花瓣散了一地,貼在泥水上,失了顏色;一排矮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此刻頂部的嫩芽卻齊刷刷地倒向一邊,像被強行梳了個背頭;天空是那種被風刮得干干凈凈的、毫無雜質的湛藍,幾縷云絲被拉得極長,極淡,轉眼就沒了蹤影。</p><p class="ql-block"> 我看見一個女學生,抱著厚厚一摞書從實驗樓里出來,一陣疾風突至,她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按她那被風掀起的格子裙擺,懷里的書卻嘩啦散落了一地。紙頁在風中嘩嘩作響,像受驚的鴿群。她蹲下去撿,頭發(fā)又垂下來遮住了臉。那一瞬間的狼狽,是青春特有的、鮮活的凌亂。</p><p class="ql-block"> 我又想起更久遠一些的,屬于我們這片土地的、集體的“風中凌亂”。那是魏晉,政治的高壓如朔風凜冽,名士們卻寬袍大袖,服散飲酒,捫虱而談,在行為的放誕與哲學的玄思里,尋找精神的透氣孔?!傲譄o靜樹,川無停流”,那是一個時代在巨大苦悶中,靈魂發(fā)出的、既痛苦又酣暢的嘯歌。他們的凌亂,成就了一種風流。</p><p class="ql-block"> 風漸漸歇了。黃昏的胭脂色,溫柔地涂抹在樓宇的西墻上。我回到宿舍,擰亮臺燈,橘黃的光暈立刻圈出一小片安穩(wěn)。我攤開紙筆,想寫點什么。關于那棵樹,那只風箏,那些在歷史風中飄搖的靈魂。可筆尖提起,卻又落下。我發(fā)現(xiàn),我企圖用文字去捕捉、去定格那種“凌亂”的念頭,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徒勞。就像想用一張靜物寫生網(wǎng)住一場風暴。</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凌亂,是無法被完全敘述的。它只存在于被風穿透的那個剎那,存在于身體與心靈同時失去平衡的、微微眩暈的感知里。它是過程,是狀態(tài),是無數(shù)可能性在相互碰撞、抵消、又生成的混沌瞬間。一旦被描述、被反思、被賦予意義,它便已經(jīng)沉淀,已經(jīng)“落定”,成了另一種形式的秩序——也許,就是我們稱之為“經(jīng)歷”或“故事”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而人生,或許本就是一場接一場的“風中凌亂”。時代的颶風,命運的逆風,情感的微風,思想的旋風……我們每個人,都是那棵銀杏,那只風箏,那個蹲在風里撿書的少女。我們被吹得東倒西歪,失去方向,體面盡失,在無數(shù)的搖擺與不確定中,確認著自己生命的質感與韌度。</p><p class="ql-block"> 夜徹底靜了。窗外再無風聲。但那萬千葉片在陽光下瘋狂顫動的綠影,那只在灰色蒼穹里絕望翻滾的破風箏,卻在我心里,掀起了一場更為持久的、無聲的風暴。我知道,有些凌亂,一旦見過,便再也無法從生命里拂去了。它們會變成你呼吸的節(jié)奏,心跳的間隙,變成你望向任何一棵樹、任何一陣風時,眼底那抹揮之不散的、理解的微光。</p><p class="ql-block"> 我最終在紙上只寫下一行字:</p><p class="ql-block"> “我曾被一陣風徹底穿過。”</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我所能打撈起的,關于今日這場“風中凌亂”,全部的、也是唯一的秩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