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編者按 </b><i style="font-size:15px;">作者探訪廣州市郊的“登科橋”之際，以一“渡”字引發(fā)聯(lián)想，從趙州橋的千年智慧，到美國麥迪遜縣廊橋的短暫愛情，兼及建筑美學(xué)、人文歷史與生命感悟，探索橋的象征意涵，藉此省思人心中之橋的去處。</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原文轉(zhuǎn)發(fā)自香港《明報月刊·明月灣區(qū)》2026年4月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橋</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劉釋之</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p class="ql-block">這世上大約沒有比橋更富有人情味的建筑了。路是逼著你向前走的，墻是冷著臉將你隔開的，唯有橋，總是謙和地躬著身子，等在那里，為了連接，為了“渡”。這一個“渡”字，可真是妙極，既有從此岸到彼岸的實在，又隱隱含著幾分超脫與慈悲的禪意。我忽然想起唐人孟郊那首快意無比的詩來：“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彼斈昕邕^的那道使他命運陡轉(zhuǎn)的門檻，何嘗不是一座無形之橋呢？而眼前這座橋，竟以“登科”為名，倒是將這古今中外、萬千士子心里那座最焦灼又最期盼的橋，給具象化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刻我腳下的這座“登科橋”，坐落在名為“天人山水”的園子里。初見時，我著實有些訝異。它并非慣常所見的拱橋或平橋，竟是一個巨大的、流轉(zhuǎn)的太極圖形。鋼筋水泥鑄就了它沉穩(wěn)的骨骼，而覆于其上的，是八千八百四十八竿修竹與人工巧妙編織的藤蔓。這數(shù)字，人們會告訴你，正暗合了世界屋脊珠穆朗瑪?shù)母叨?，寓意著一次人生的登頂與跨越。陽光穿過那些藤竹編織的、疏密有致的孔洞，在地上投下無數(shù)游移的光斑，宛如一池被春風(fēng)吹皺的、躍動著金鱗的湖水。這哪里是橋？分明是一件汲取了天地靈氣的巨大法器，又像是一只溫順的巨獸，匍匐于山水之間，吞吐著云霞與光陰。它不張揚，卻自有令人屏息的、屬于東方的神秘力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般的匠心，教人不能不想到那些散落在時間河床上的橋的精靈。最負盛名的，自然是河北那座趙州橋了。隋朝匠人李春的巧思，讓一道舒緩的弧線，跨越了千年的激流。我總想象，當?shù)谝魂犥囻R安然行過那空靈的券洞時，兩岸的百姓是怎樣的歡呼。那橋是智慧的結(jié)晶，渡的是生計，是通行。它像個沉默而睿智的老人，看慣了南來北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橋渡物，更渡情。渡情之橋，似乎總沾著些水汽與月色。西安的灞橋，該是中國文學(xué)里最憔悴的一座了?！澳昴炅?，灞陵傷別?！闭哿嗨偷娜俗吡擞謥?，來了又走，唯有那柳枝，年年綠了又黃。這里的橋，渡的是不忍與牽念，是一去難知的蒼茫。那愁緒太濃，濃得化不開，便都滲進了橋板的紋理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思緒若是再蕩得遠些，便會飄到水城威尼斯。那座連結(jié)總督府與監(jiān)獄的“嘆息橋”，名字取得真是驚心動魄。犯人們從法庭被引向囚室，穿過那密閉的石廊，僅能從雕花的小窗中，最后瞥一眼外界的陽光與碧波。一聲嘆息，墜入幽暗。這橋渡的，是自由與禁錮之間，那最絕望的一瞥。與此相對，阿諾河上的“老橋”則浪漫得多。但丁在此遇見貝特麗絲，那驚鴻一瞥，竟渡他整個靈魂飛升至《神曲》的瑰麗天堂。而橋上櫛比的金匠作坊，爐火不息，又將世俗的金屬，鍛造成永恒的、發(fā)光的夢。你看，同是在水上，一座橋渡向深淵，一座橋渡向星辰。</p><p class="ql-block">電影里的橋，更是將這人性的戲劇凝練到了極致。南斯拉夫電影《橋》里，那座工程師精心設(shè)計又不得不親手炸毀的橋，渡的是什么？是超越個人情感與技藝的、對家園與信念的忠貞。而《廊橋遺夢》中，美國麥迪遜縣那座普通的廊橋，卻成了壓抑半生的主婦生命中唯一一座通往愛情與自我的、驚險而短暫的吊橋。它渡的，是沉悶現(xiàn)實里一道稍縱即逝的閃電，照亮了，也灼痛了余生。</p><p class="ql-block">橋的故事，實在多得說也說不完。劍橋康河的柔波里，沉淀著徐志摩彩虹似的夢；《清明上河圖》中汴梁的虹橋，則擠滿了整整一個朝代喧騰的市井煙火。每一座橋，都是一枚時間的印章，蓋在歷史的畫卷上；又都是一根敏感的琴弦，等待著被人的腳步與命運撥響。</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重新將目光落回這“登科橋”。它不載烽火，不渡離愁，不系囚嘆。它安穩(wěn)地臥在這片山水間，渡的仿佛是一種更普遍、也更明亮的期盼。我看見年輕的戀人攜手跑過，笑聲穿過竹隙，驚起幾只山鳥；看見兩鬢微霜的學(xué)者，手扶欄桿，極目遠眺，背影融進蒼茫；也看見孩童掙脫母親的手，興奮地去數(shù)那橋欄上和橋面穹頂究竟有多少個“洞洞”。那八千多竿竹子，還帶著山林的氣息；人工編織的藤蔓，每一條經(jīng)緯里都纏繞著匠人的體溫。它用最現(xiàn)代的材料與技術(shù)，卻講述著最東方的哲學(xué)：那陰陽相生的太極，不正是動與靜、進與守、現(xiàn)實與理想的和諧共生么？跨過此橋，未必真能即刻“登科”，但在抬步向上的那一刻，心中確然會升起一種莊嚴的儀式感——仿佛是對過往努力的加冕，亦是對未來征途的默默啟程。我曾為其賦詩一首云：“萬竿寒玉織玄紋，太極浮空轉(zhuǎn)妙門。越過云程八千里，有魚從此化天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暮色漸濃，太極圖的陰陽魚浸潤在晚霞里，輪廓柔和，仿佛在緩緩游動。我忽然覺得，我們每個人心中，又何嘗不橫亙著無數(shù)的橋呢？有的通往他人，顫巍巍如索橋，需以真誠為步；有的通往過往，迷霧重重如夢境之橋，常徘徊不敢渡；有的通往理想，則如這登科橋，需積跬步，方能至那豁然開朗的頂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歸途上，山風(fēng)漸起，穿過身后的橋洞，發(fā)出低沉而悅耳的鳴響，像是大地沉穩(wěn)的呼吸。橋，終其一生，只是靜靜地連接，靜靜地承載。它無言，卻渡盡了一切可言與不可言的人間事。而走過它的人，身上便也沾染了這“渡”的勇氣與力量，走向各自的山海。這，大約便是橋，留給世間最溫存的箴言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七絕】過天人山水登科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天人山上問雲(yún)何，言去竹橋求渡過。</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渡得橋來有雁塔？此時醉眼不顏酡。</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木燃，2026年3月 12日，增城螢火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