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最后一天（上）

牧石

2025年最后的一天，在一場風雨中結束了。這天無數(shù)的年青人在大雨中走向城市的中心。人潮中總有種虛幻的繁華讓人感覺歡樂與溫暖。當繁華散去時，一陣更濃的惆悵與更深的孤獨才會涌上來，像一壺老酒的味道彌漫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2025年最難忘記的日子定格在十二月六日。 十一月下旬我的父親因為肺部感染而住院。入院時檢查甲乙流和新冠都是陰性。住院那天有是個陰天，有點降溫。第二天就晴了，父親的痰還多，要依賴看護和護士不時的抽痰。不久，醫(yī)生給他做了三次霧化，每次霧化后，父親都出現(xiàn)了心衰。心衰發(fā)作的時候父親呼吸艱難，喉嚨里呼呼作響。心跳也跳得很快?？傄驈娦尼槻拍芫徑?。這幾次心衰持續(xù)時間比上半年長了很多。強心針見效也慢了許多?？醋o提出心衰的出現(xiàn)與霧化有關，上半年也是在霧化后出現(xiàn)心衰的。最后醫(yī)生停止了霧化，父親的心衰也就沒有發(fā)作了。之后幾天父親一直在病床上昏睡，偶爾醒來又睡著了。一直到十一月底精神才好轉些。 那些天我下班就來看他?？醋o說，這次住院父親的狀態(tài)己不比從前，恐怕情況不妙。那些天父親醒來后望著我，不大說話。我握握他的手，手指有些涼，沒有從前暖和。 那幾天天氣晴朗，窗外開出兩叢野菊花。我住這里二十多年，第一次看見這護坡上開出花來，還開得那么茂盛。 父親很久沒有回家了。他這兩年不是在麓山養(yǎng)老公寓就在四醫(yī)院。 從年初起，他開始頻繁地住院。那次住院前，他老是對我們說，他要走了，他要往山上去。他也總跟我講，他還有房子，他在老家還有地，要再砌一棟房子。他問我老家的那頭黃牛還在嗎？看護說，你都九十歲了，那頭牛早不在了。父親說，我把黃牛埋在牛棚下面了。還有兩枚銀幣，我埋在師大了。因為那上頭有蔣介石的像。 這一年父親反反復復的住院，只有八、九月份是好的。 其實從去年四月起父親的身體己經很衰弱了。那時候父親有有兩個月沒吃飯了，一直靠藥水維持，后來藥水也維持不住了，就開始鼻飼，接著胃出血，進了icu.父親進去時，感到很恐懼，他說:“讓我死了算了”。幾天后，他奇跡般地回來了。胃出血也止住了。 那些日子，后媽通知了經貿學院和離退休處。領導們趕來慰問了他。那段時間教育部還出了個關于父親的短片。但他又奇跡般地好轉了，開始說話，開始拍欄桿，開始要人撓癢。但再也沒有吃過飯。 那段時間我經常去麓山寺，向菩薩祈求，希望菩薩慈悲加持，讓父親活過八十九歲的生日，讓他走的時候不要太痛苦。 奇跡似乎真的發(fā)生了。 父親又回到了老年公寓。我陪他過了端午節(jié)，他在端午節(jié)那天望著北方說，帶我回去吧，我要回芭蕉坳，回張家院子。 我想起王鼎鈞先生寫的一篇散文《足印》。 人走之前，靈魂會把走過的足印收起來的。2014年父親回石門祭拜了祖父母的墓地。那時的父親己經白發(fā)蒼蒼，可是依然矍鑠。他興致勃勃地帶我們去村口的普渡寺的遺址，說當年他是如何在這里三天背完一本書的。 他指著那個小山頭說，他坐在那里看《薛仁貴征東》的時候，家里的老黃牛己經走過兩個山頭。 他說當年村里有個八旗的格格，還和慈禧太后沾親帶故。她會看相的，說村里的孩子就他最有福氣。 2021年父親最后一次回了芭蕉坳。 2022年父親便開始經常住院了。 靈魂總想回到它出發(fā)的地方，但身體卻總是止不住地向終點走去。 時間真快呀！也總是那么無情。 一晃又快一年半了。這段我又帶學生比了兩場省大學生田徑錦標賽和一場全國大學生田徑錦標賽。 父親終于明白我不是別人口中的窩囊廢，也不是那個不學無術的體校生。我用兩金、兩銀、兩銅再此證明了自己。在父親最后的時刻，讓他得到了些許安慰！ 十一月底的那幾天，醫(yī)生要父親出院了。 那幾天父親的狀態(tài)好轉了一些，低燒和胃出血都止住了。 此時后媽從青島回來，準備給他辦生日了。 就在生日的前一天，父親的狀態(tài)突轉急下。 父親那天高燒到三十九度，痰不停從口中和鼻子里涌出。一分鐘都不到，就要替他擦拭一次?？醋o那天晚上完全沒有合眼。父親開始陷入長時的昏睡。 第二天上午，父親己經確診了甲流。妹妹剛從青島趕回來，給他吃了抗甲流的特效藥。過了兩個鐘頭，父親醒來了。 這天是十二月一日，父親九十歲生日。 我們圍在病床前給他慶祝了生日。病房里放了幾束鮮花，他己經不能吃蛋糕了。但還能看見這些親人，還能用點頭和搖頭來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想這也許是他最后一個生日，也慶幸他終于度過了九十歲的生日。悲傷和欣慰幾乎同時在心底里升起。 過完生日后，他又陷入了昏睡。這時候他的高燒退了，痰也少了。我想他也許又過了這關。 看護說，他醒來的時候會和她講:“我兒子還沒有老婆。” 父親是個受儒家文化影響深重的人。 我于是帶著女友小劉過來看他。 那天晚上大約九點多鐘，父親聽說我女友來了。忽然從昏睡中醒來，眼睛睜開了，久久地望著她，并揮手向她致意。他一直張開嘴，想說話，只是聲音含糊，聽不明白。我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一直抬著，心情很激動。那天他醒了，一直想說話，就樣持續(xù)了2個鐘頭。 第二天起，他開始沒有尿了。父親一直吃腎衰靈，保持了幾年，沒有發(fā)展成尿毒癥。這次流感雖然好轉了，但腎功能卻徹底破壞了。 醫(yī)生說要是過幾天不能恢復，就只有血透了。當然血透也有相當風險，父親己不能接受常規(guī)血透了。即使血透也只能延緩死亡的進程，也無法讓生命有轉機了。經過一番糾結，還是決定保守治療，送他最后一程了。 父親住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那幾天我和妹妹每天去看他。醫(yī)生說他有時會醒了，但大部分時間在睡。心跳沒有前幾天那么快了，血氧也挺好的，只是呼吸還是費勁。 我在床邊上和父親說話，相信他還能聽見。 一直到12月5日，那天早上有點涼。我剛剛上班。養(yǎng)老院的李院長打來電話，要我趕往醫(yī)院。今天接父親回養(yǎng)老院，準備在養(yǎng)老院等外甥小寶從青島回來。 護士長面色凝重地進來陪我們說了幾句話。她說父親打了氨基酸和白蛋白，應該能熬到今天下午，等到小寶回來。 聽到這些話，我心里一緊，多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也許今天就是父親的最后一天了。 父親躺在床上，身體出現(xiàn)嚴重的水腫，醫(yī)生拔掉了針?，F(xiàn)在所有的水分都不能進入身體了。 既使抬上擔架，也要小心翼翼。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天下午回到養(yǎng)老公寓。父親睜開眼睛，仿佛在看這間他住了一年的房間。他的眼眸里不再有從前的光亮，變得灰暗疲憊。不久他又陷入昏睡。我們都坐在他身邊，但安靜地只聽見吸氧機的呼呼聲。我的眼淚不知不覺落下來，我用眼睛盯著父親的臉，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臉。很快就會看不見了。多看一眼就是一眼吧。 天黑后，妹夫帶著小寶來了。小寶大聲喊著:“爺爺”！父親應該聽見了，他的喉嚨里發(fā)出聲音，那么微弱又遙遠的聲音。那是來自遠山的聲音，那是來自祖靈的聲音。 那天我陪著父親，陪他最后的一夜了。那天夜里，父親很平靜，血氧和心率都很好。我想他并不覺得太痛苦。 那天夜里我?guī)缀鯖]睡，聽著父親吃力的呼吸和機器的聲音。在凌晨時分，就我和看護陪在房間里。我聽見父親在睡夢里，仿佛被什么東西驚嚇，發(fā)出呼喊。聲音無助又悲涼。 我站起來大聲說:“爸爸別怕，我在這里！一切有相皆是虛妄！” “爸爸，不要牽掛了。您的肉身己朽壞，就像一棟要倒塌的房子，您趕快離開了。您又會有一座新房子了?！? “要是您看到六種光明，向著白光走！不要回頭，不要牽掛！我們都會很好！” 父親不再呼喊，又重回平靜，仿佛這只是一個平常夜晚。 到凌晨四點以后，他的血氧開始下降，心跳也下降了。 我以為父親此時要離開了。 我想起我的上師，我念起了他傳我的咒語。 樓底隱隱約約出現(xiàn)無數(shù)哭泣的聲音，又仿佛山林的風聲。 我們仿佛坐在大海上的一座方舟上。與世隔絕又燈火通明。 整個夜里看護一遍遍給他吸痰，讓他一次次從死神手中掙扎出來。 直到黎明爬上窗欞。父親的生命體征又穩(wěn)定了。 我望著那碧綠的岳麓山，望著那金色的霞光，希望奇跡再次降臨在父親身上。父親度過了醫(yī)生預言的大限。 看護說父親現(xiàn)在穩(wěn)定了，讓我回去睡會，有情況她隨時打我電話。 那天陽光真得好，野菊花開得那么絢麗多彩。路邊紅色的落葉靜靜躺著，那么美麗，那么安寧。 我睡到中午，電話就響了。小劉的飯剛剛煮好，還來不及吃，就沖下了樓。父親的血氧降了，一度降到60多。 當我見到父親，他的血氧又回到90了。這天下午他的心跳和血氧都很好。我妹妹和妹夫也趕來了。家人都在他的身邊。 他靜靜地呼吸著，安祥地沉睡著。他再次顯示出他頑強的生命力。 下午家人都圍坐在他的身邊和他說著話。他靜靜地躺著，仿佛都己經聽見。我們出門吃晚飯時，他的呼吸和血氧都很好。這天因為水腫，己不能鼻飼了。 接近七點時，父親的血氧再次開始下降。太陽己經落山，黑夜再次降臨。這次的血氧下降又上升，上升又下降，仿佛是父親生命最后的抗爭。氧氣機和吸痰器再也不能將他拉回來了。此刻父親的眼眶有些濕潤了。 我和妹妹束手無策地看著那個時刻來臨了?？粗难踔笖?shù)逐漸降到40、30，父親最后只有出來的氣，再沒有進氣，心跳也逐漸停止了。我們的父親終于離開了，就像一支燃盡的火把，就像一顆劃落的流星。消逝在12月6日的七點四十六分。我的眼淚流下來了，輕輕叫了聲:“爸爸！”我相信他還能聽見。我聽大德說過，死亡后八個鐘頭，靈魂才會離開身體，此時聽覺還在。 父親躺了一會，我們將他送到附一樓的小屋。那時候他的身體是溫軟的。醫(yī)生將他的胃管撥掉了，給他做心電圖。直到四十分鐘后，他的心跳才完全變成一條直線。 龐姐帶我去了三真醫(yī)院開了死亡證明。大約九點左右，靈車來了。大家給父親做了最后一次沐浴更衣。 我陪著父親坐在車里，回到老財院，看看八零年住過的八棟。那棟陳舊的綠色大板房。還有妹妹出生那年，我們搬到的十四棟，那座全院地勢最高的房子。我的童年到少年，就在這些房間里度過。那也是父親著書立說，建言獻策的地方。 那時的父親正是我如今這個年紀，是多么風華正茂??！ 那時候父親經常在外開會或者出國交流。 汽車經過廟坡，那里是父親在老財院最后一套住房。父親離開時流了許多淚，那里的雜屋間里還有父親藏的書。 經過老財院的校門，穿過石佳沖的老街，經過白云路。那時的父親每晚都在那里散步。那是百廢待興、振興中華的八十年代。也正是我憂郁而迷茫的少年時光。 靈車仿佛帶著父親穿越回了四十多年以前。 也帶著他最后的眷戀，在這座城市里如風飛跑。 汽車繞過梅溪湖，經過他在陽世最后的居所，他離開這里己經兩年多了。接著整個車隊便義無反顧地向南，往湘潭開去。 父親最后的歸葬地在湘潭縣的楊嘉橋金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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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最后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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