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驚蟄的雷聲宛如一把鑰匙，“咔嗒”一響，便開啟了春天的鎖。風最先察覺到這一變化，不再似冬末那般帶著冰碴刮臉，拂在臉上，竟有了一絲癢癢的感覺，恰似母親縫衣時落在脖頸里的棉絮，綿軟而輕柔。我伴著這縷風，漫步在城郊那條被遺忘的土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條路被野草侵蝕得破敗不堪，去年的狗尾草依舊舉著干枯的穗子，好似一群守著舊時光的老友，然而它們的根須已在地下悄悄松動，只等一場雨來，便要把綠芽頂出地面。田埂邊的薺菜是春天最性急的信使，它們貼著地皮鋪展著鋸齒狀的葉子，葉心攢聚著小小的白花，猶如撒了一地的碎星。我蹲下身子采摘，指尖剛碰到葉片，便驚飛了一只趴在草葉上的豆娘——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沾著昨夜的露珠，飛起來仿若一片會動的藍玻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遠處的河溝里，冰早已融化。去年被秋風掃落的楊樹葉，在水底鋪就一層褐黃色的絨毯，幾條小鯽魚在毯子里穿梭，尾巴一甩，便攪碎了岸邊的倒影。那是幾棵老柳樹，樹身皴裂如爺爺?shù)氖终?，可枝條已然變軟，泛出嫩黃的光澤，風一吹，就像無數(shù)只小手在水面輕拍。只見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蹲在河邊，手里攥著一根狗尾巴草，正耐心逗弄著水里的蝌蚪。那些黑黢黢的小東西拖著細尾巴，好似一群剛放學的孩子，擠擠挨挨圍著草葉轉，小姑娘咯咯地笑，聲音清脆得如同剛從枝頭上摘下的脆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繼續(xù)漫步前行，便到了那片梨園。園子里的樹依舊光禿禿的，但若湊近細看，就會發(fā)現(xiàn)枝椏上已然鼓起小小的芽苞，好似一個個攥緊的小拳頭，裹著淺綠的絨，仿佛積蓄著一整個冬天的力氣。園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正扛著梯子給樹剪枝，粗糙的手掌撫過枝椏，動作嫻熟得如同撫摸自家孩子的頭?？匆娢冶阒逼鹧暗溃骸跋壬?，再過幾天來！這園子就成雪窩子了，香得能飄到十里外！”他的眼角笑出了皺紋，額角的汗珠滾落下來，砸在腳邊的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濕痕。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最向陽的那棵樹，芽苞已經(jīng)裂開一道細縫，露出里面一點點乳白的花尖，宛如剛睡醒的嬰兒，怯生生地探出頭打量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里忽然飄來一陣甜香，并非花香，而是烤紅薯的味道。順著香氣尋去，便看見老槐樹下蹲著一個賣烤紅薯的老人。他的烤爐是用舊汽油桶改造的，鐵皮被煙火熏得烏黑，可掀開蓋子時，里面的紅薯正冒著油泡，金黃色的糖汁順著薯皮往下流淌。我買了一個，捧在手里，暖意從掌心緩緩散開，順著胳膊鉆進心里，將一整個冬天積攢的寒氣都焐化了。老人遞紅薯時，我看見他的耳朵尖上頂著個小小的凍瘡，烏黑且布滿皸裂的手?！敖衲甑募t薯甜，”他說，“春天的太陽曬夠了，淀粉都轉成糖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捧著紅薯繼續(xù)往前走，太陽漸漸升高，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的蒲公英已經(jīng)攢好了降落傘，只要風再大一點，就要把孩子們送向遠方。幾只麻雀在電線桿上爭吵，它們的叫聲不再像冬天那樣短促急切，變得拖腔拖調，好似在編排一出春天的大戲。有個背著畫板的年輕人坐在田埂上，他的畫紙上已經(jīng)涂滿了綠，那綠并非夏天那種濃郁的墨綠，而是摻了鵝黃的嫩綠，宛如剛擠出來的青草汁，仿佛要從畫布里滲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漫步到路的盡頭時，天忽然暗了下來，抬頭一看，幾朵烏云正慢悠悠地飄過來。風也變了，帶著濕潤的土腥味，吹得柳枝條亂晃。緊接著，第一滴雨就落了下來，“啪”地打在我的臉上，涼絲絲的。我沒有躲避，就站在原地，任雨點愈發(fā)密集，打濕了我的頭發(fā)，打在紅薯皮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遠處的田野里，有人在奔跑，喊著“下雨啦”，聲音被雨絲揉碎了，散在風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下了沒多久就停了，太陽從云層里鉆出來，在地上灑下一片片光斑?？諝饫餄M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腥氣，是蚯蚓從地下鉆出來翻動泥土的氣息。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已經(jīng)沾滿了泥點子，褲腿上也濺了不少泥星子，可心里卻像被雨水洗過一樣，透亮得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往回走的時候，我看見路邊的草葉上，蝸牛正背著它的小房子緩緩爬行。它的身后拖著一道亮晶晶的痕跡，宛如一條閃著光的小路。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雨后的下午，我蹲在院子里看蝸牛，媽媽喊我回家吃飯，我不肯，說要等蝸牛爬到墻頂看風景。媽媽沒催我，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外套上有她剛曬過太陽的味道，和今天的陽光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春天從來都不是突然來臨的。它是風里的溫柔，是草葉上的新芽，是河水里的游魚，是烤紅薯的香甜，是雨絲里的清涼，是蝸牛爬過的痕跡，是媽媽披在我身上的外套。它藏在每一個細微的瞬間里，只要你愿意放慢腳步，低下頭，就能看見它——它是時光里的糖，是歲月里的暖，是我們走了很遠很遠，一回頭，還能尋到的，最初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最后一口紅薯塞進嘴里，甜香在舌尖散開。風又吹過來了，這次它帶著梨園里芽苞的清潤，帶著泥土的濕潤，帶著遠處孩子們的笑聲。我迎著風往前走，因為我知道，我漫步在春天里，漫步在一片正在蘇醒的希望里，漫步在那片即將彌漫開來的花香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