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散文‖春風(fēng)有信</p><p class="ql-block"> 陋室向南的窗臺上，有幾盆蝴蝶蘭，像是約好了似的，竟一盆接著一盆地開了。那花，是真正的“花團錦簇”，紅的便紅得熱鬧，是那種毫無保留的、帶著笑意的嫣紅；黃的則黃得嬌嫩，是鵝兒初醒、茸茸的明黃。它們擠擠挨挨地開在碧綠挺韌的莖子上，一朵朵，真像斂翅歇在枝頭的鳳蝶，那舒展的花瓣，便是它最得意的彩翼了。陽光斜斜地濾過玻璃，給它們周身鍍上一層極淡的金暈，于是那蝴蝶們便更顯得“悠閑自得”了。有的微微側(cè)著身子，仿佛在聆聽什么；有的將腰肢舒展到極致，是凌空欲飛的姿態(tài)。靜下心來，似乎能聽見它們極輕微的、滿足的嘆息。這哪里是幾盆花呢？分明是一群被春光羈留住的、蹁躚的精靈，它們不言不語，卻已將春天的第一個訊息，篤定地遞到了我的眼前、我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目光稍移，便是那南窗之外了。天氣是奇妙的，竟是一場春雨，雜著些許不肯離去的春雪。雨絲是細(xì)的，雪霰是疏的，混在一起，便成了天地間一片迷迷蒙蒙的、濕漉漉的紗幕。它們“淅淅瀝瀝，洋洋灑灑”地落著，聲音是極輕柔的，生怕驚擾了什么似的。然而力量卻在這“潤物無聲”里。你看那風(fēng)，已不是冬日割面的刀鋒，變得酥軟了，帶著一股泥土蘇醒的、微腥的暖氣，一陣陣，耐心地?fù)u著窗外的樹。就在那看似枯寂的枝頭，竟已探出了點點鵝黃——是柳的嫩芽，小得幾乎看不見，卻攢著一股蓬蓬勃勃的、不容置疑的勁兒。那一片朦朧的、灰白的雨雪背景，因了這一點點、一簇簇的新黃，霎時便“生機盎然”了起來。窗內(nèi)的蝴蝶蘭，與窗外的鵝黃柳眼，這一內(nèi)一外，一秾麗一清新，竟像是在遙遙地打著招呼，對答著只有春天才懂的暗語。</p><p class="ql-block"> 正看得出神，玄關(guān)那兒傳來窸窣的響動。不必回頭，便知是我們家那位“貓大爺”——一只毛色通黃、間雜著大片雪白的加菲貓。它大概是剛享用完一頓美餐，此刻踱著方步過來，耷拉著腦袋，斜著雙眼，例行視察它的疆土。它也不理人，只自顧自在那光滑的玄關(guān)地板上，選了個不礙事卻又絕對能被看見的位置，款款地趴下。那姿態(tài)，是朵頤后的雍容悠閑。它伸一個長長的、帶著顫栗的懶腰，四肢蹬得筆直，爪瓣開花似的張開，露出粉嫩的肉墊；腰身深深塌下去，又高高弓起，仿佛要將一身的愜意都舒展開來。末了，還極其人性化地張大嘴巴，露出小小的、尖尖的牙，打一個無聲的、極盡慵懶的哈欠。它頸間的鈴鐺，隨著這串動作，便發(fā)出幾聲清脆的、細(xì)細(xì)的“叮鈴”。這聲音，在這安靜的、浮動著雨雪氣息的午后，像是一串小小的、活潑的注腳，毫無顧忌地“宣示著生命的存在”——一種與花草的靜美不同，是溫暖的、毛茸茸的、帶著呼嚕聲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的目光便從窗外收回，從貓身上收回，完全落在這間小小的、被我稱作“陋室”的天地里了。雨不知何時住了，雪也早沒了蹤影。窗外的一方天，透出雨后特有的、水洗過的明凈，感覺舒服極了。不遠處鳳儀塔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光潔的地板上，被拉得長長的，邊緣帶著輝煌的金色。室內(nèi)，那些平日里默默無聞的綠植——綠蘿、吊蘭、銅錢草——此刻葉子都支棱著，綠得發(fā)亮，仿佛也暢飲了這場春雨的精華。空氣里，浮動著蝴蝶蘭幽微的甜香，混著泥土與青草被潤澤后的清氣，還有一種“家”所特有的、安穩(wěn)的、暖煦煦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這時，老妻從里間走出來，手里捧著一杯剛沏的熱茶，氤氳的暖氣模糊了她溫和的眉眼。我站起身，很自然地接過一杯。我們并不說什么，只一同走到窗邊，看那塔影，看那新柳，看那在光影里愈發(fā)嬌艷的蝴蝶蘭。貓兒不知何時也踱了過來，用它豐腴的身子，輕輕地、固執(zhí)地摩挲著我們的腳踝。</p><p class="ql-block"> 三餐四季，便是這樣過去了。沒有驚濤駭浪，沒有錦衣玉食，有的只是這尋常的、觸手可及的陪伴與喜悅。這人間的情歡，原不在遠處，就在這一盞茶的溫度，一道并肩看花的影子里。歲月在這里，仿佛是凝滯的，又是鮮活地流動著。看著這滿室的安詳，心頭忽然被一種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近乎恍惚的寧靜所充滿。</p><p class="ql-block"> 此情此景，有詩為證：雨雪潤物細(xì)無聲，蘭蝶貓鈴各成春。翁媼相顧茶煙暖，陋室忘年共晨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