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灘半日：石上涂鴉與鯨魚入夢。

陸冬生

下午無事，便踱步到南岸區(qū)的雅巴洞江灘公園去游一游。剛過江濱路拐角，那座紅得醒目的懸索橋就撞進眼里——像一道燒得正旺的火苗，橫在江上，也橫在我心上。風從江面推過來，帶著水腥氣，吹得人袖口微鼓，腳步也輕快起來。 初踏上江灘，眼前豁然開朗。江水懶洋洋地鋪開，被陽光揉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銀箔。灘涂上石頭星羅棋布，大的如臥牛，小的似鵝卵，高低錯落，被江水磨得圓潤又倔強。石頭上爬滿青苔，綠茸茸、濕漉漉的，摸上去軟軟涼涼，像江水悄悄留下的吻痕。風一過，草木氣混著水草微腥，鉆進鼻腔——這味道，是水泥森林里怎么也養(yǎng)不出來的野氣。 石灘上人影綽綽。有孩子赤腳踩在淺水里“耍水”，水花一濺，亮得晃眼；有情侶依著青石看船來船往，影子被拉得細長；還有老者靜坐垂釣，竿尖微顫，人卻如石生根。最惹眼的，是石頭上那些涂鴉：歪歪扭扭的卡通臉、半句沒寫完的“重慶雄起”、還有用熒光綠勾出的山城輪廓……灰褐的石頭，忽然就長出了翅膀，飛出人心里那些沒說出口的歡喜、倔強，和一點小小的浪漫。 沿江而行，步道蜿蜒。江風一陣陣撲在臉上，涼得人瞇起眼。岸邊草木茂盛，不知名的野花在風里輕輕點頭，散出淡淡的青澀香。遠處，長江大橋如一道鋼鐵長虹橫跨江面，橋上車流無聲，只余嗡嗡低鳴，反倒把這方寸江灘襯得愈發(fā)靜了。江濤拍岸，嘩——嘩——，不急不緩，像在講一個講了千年的老故事，而我，正坐在它講到最慢的那句里。 這張照片是通過A1制作的。 不覺間，日頭西斜，便信步轉(zhuǎn)往大魚海棠公園。甫一入園，畫風陡變：一只巨大的鯨魚懸在半空，魚尾高高揚起，仿佛正攪動無形的浪，也攪得人心頭微顫。它通體覆著斑斕馬賽克，在夕照里閃閃發(fā)亮，鱗片似金，鰭邊泛紫，恍惚間真要掙脫繩索，游進暮云深處去。園中步道曲曲折折，兩旁草木蔥蘢，花圃修剪得恰到好處，幾處裝置藝術悄然藏在樹影里，不爭不搶，卻總讓人多看兩眼。 暮色漸濃，夕陽把整個公園鍍上一層柔金。鯨魚的剪影浮在霞光里，巨大、安靜、又帶著點童話般的輕盈。我坐在長椅上，看天光一寸寸沉入江底，對岸燈火次第亮起，碎金般跌進江水，隨波晃蕩，流光溢彩——原來最盛大的晚宴，不必擺桌，只要抬頭，江風作陪，暮色為盞。 這一下午的漫游，從雅巴洞石灘的粗糲野趣，到大魚海棠的奇幻光影，不過幾里之隔，卻像從地母厚實的脊背，一步踏進了鯤鵬垂天的幻夢。當鯨影在暮色里游向天際，我忽然明白：所謂公園，不過是城市慷慨的留白——容我們在石頭上涂畫心事，容一只巨鯨懸停于水泥森林之上。它不教人奔跑，只輕輕提醒：俯身，可拾江聲；抬頭，即見星海。這半日清閑，竟比整年的營營役役，更接近生活的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