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春風(fēng)剛漫過山脊，老媽便發(fā)來視頻，山上苦筍冒尖了，正是鮮嫩的時候。思路瞬間被拽回那片青蒼的山林，拽回滿是竹香與煙火的童年，鼻尖忽然聞到那股清苦又鮮潤的筍香。</p> <p class="ql-block"> 我對苦筍的喜歡，向來是偏執(zhí)的，近乎一種不講道理的執(zhí)念。它不像甜筍那樣圓潤討喜，也不像春筍那樣肥厚熱鬧，苦筍生來清瘦，帶著一身山野的涼冽，入口先苦，澀意輕輕漫過舌尖，不熟悉的人嘗一口便皺眉放下?？晌移珢圻@一口，愛它不迎合、不諂媚，苦得干凈，也回甘得悠長。</p> <p class="ql-block"> 人間滋味，本就不是人人都能同喜。有人愛甜糯，有人喜鮮香，而苦筍，注定只屬于少數(shù)愿意慢下來細(xì)品的人。它的苦不是濁苦，是清苦，是山風(fēng)與晨露養(yǎng)出來的淡味，咽下之后，唇齒間慢慢浮起一絲甘涼，像人生里那些先難后易的時光，像歲月悄悄遞來的溫柔。老人們常說，苦筍可清熱、可解膩、可醒神，是春日里最樸素的良藥。于我而言，它更像一味鄉(xiāng)愁，不必多言，一入口，便知來路。</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苦筍是山里人家春日里一筆悄悄到來的收入。春雨一停，竹林便醒了。腐葉之下，泥土松動，嫩黃的筍尖頂開枯枝敗葉，怯生生地探出頭。天剛蒙蒙亮，村里的大人小孩便提著蛇皮袋、削尖的竹片興沖沖得上山，腳步輕緩，怕驚擾了這藏在竹根下的驚喜。挖苦筍，像一場安靜的尋寶游戲。我們貓著腰，在山林草叢間穿梭，眼睛盯著地面，一旦看見那點(diǎn)嫩黃，心里便是一喜。伸手輕輕一掰，“啪”的一聲脆響，鮮筍離體，帶著白漿與清香，袋子漸漸豐盈了起來。山那一頭的小伙伴喊上一嗓子：“你那邊多嗎？”我眼睛發(fā)亮得望著一根根剛冒出頭，粗大壯實(shí)的苦筍回到：“沒有啊，找了半天也沒見幾根?！笔种袇s不自覺加快了挖筍的速度。</p> <p class="ql-block"> 那是童年最自在的時光。沒有課業(yè)，沒有催促，只有風(fēng)穿竹林的沙沙聲，鳥雀輕鳴，以及身邊伙伴壓低了的笑聲。我們比誰掰的筍更大更多，汗水沾在額角，泥土蹭在褲腳，心里卻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裱b下了整座春天。</p><p class="ql-block"> 下山之后，院子里便是另一番熱鬧。一家人圍坐在竹椅上，圍著一堆剛采回來的苦筍，開始剝殼。筍殼一層層褪去，露出里面玉色的筍肉，水潤、光潔。大人手上不停，閑話也不停，講鄰里瑣事，講山間見聞，講今年的雨水與收成。我們姐弟幾個湊在旁邊，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剝筍，手笨，常常把筍肉剝得坑坑洼洼，吵吵鬧鬧，卻也樂在其中。時光在簌簌的剝殼聲里慢慢流淌，安靜，溫暖，又踏實(shí)。那時不懂，這樣尋常的午后，會成為一生都念及的溫柔。</p> <p class="ql-block"> 后來離家去縣城讀書，住校的日子清簡，口味卻愈發(fā)念舊。某一個周末，我在電話里隨口提了一句：有點(diǎn)想吃苦筍了。話一出口便忘了，可母親記在了心里。第二日天下起了大雨，山路濕滑，母親卻頂著雨去后山挖苦筍。父親趕到學(xué)校時懷中保溫壺里是已經(jīng)煮好的筍，依然是經(jīng)典的的苦筍三層肉配咸菜，打開壺蓋時還是溫?zé)岬摹Ｄ穷D苦筍我吃得很慢，苦在舌尖，暖在心底，那份重量，我一生都記得。</p> <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們姐弟幾人先后走出大山，在不同的城市安家立業(yè)。離家越遠(yuǎn)，對那口苦筍的想念便越沉。不久，我回到家鄉(xiāng)，最大的好處之一就是每到春天便可隨時吃上苦筍，這可把姐弟幾個羨慕壞了。當(dāng)然，父親也會經(jīng)常給他們郵寄過去。真空包裝，層層包裹，拆開時竹香依舊，像剛從山上掰下來一樣。</p> <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苦筍季，山還是那座山，竹還是那片竹，母親彎下的腰，年復(fù)一年出現(xiàn)在那片竹林里。夢里仿佛又聽見了竹林里的脆響，聽見了院子里的笑語，嘗到了那縷清苦之后，綿長不散的甘。原來人生至味，從來都不是濃烈甜膩，而是這清苦回甘，而是這藏在煙火里，不說破、不張揚(yáng)，卻一生都在的－－家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