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窯上的燈火</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起那盤石磨。</p><p class="ql-block">它不是什么名貴的物件，青灰色的麻石，表面被歲月磨得溫潤。它就那么沉默地蹲在那半截窯洞的角落里，像我曾祖沉默的一生。父親說，買那半截窯花了六十塊錢——六十塊，在那些年月，是一條漢子小半年的嚼谷。窯是別人家塌剩的，沒有門窗，里頭還堆著不知哪輩子的石磨，牛羊的糞味兒滲進(jìn)土里，經(jīng)年不散。但父親還是把它買下了，用借來的錢。</p><p class="ql-block">我想象那天的情景。年輕的父親，肩膀怕是還沒磨硬，就扛起了镢頭。他一個(gè)人，或者還有我婆，在山峁上挖土，和泥，打胡基。門墻是慢慢扎起來的，一镢頭一镢頭，一塊土坯一塊土坯。大約是太急了，竟忘了留窗戶。那窯洞，起初是漆黑的，白天也是黑夜。可一家五六口人，從路畔大坡家的棚子里搬進(jìn)去的時(shí)候，心里該是亮堂的吧。到底是自己的窯了，黑些怕什么，能遮風(fēng)，能擋雨，能把一家人囫圇個(gè)兒地?cái)n在一起，就夠了。</p><p class="ql-block">門口又蓋了間棚子，四面透風(fēng)。后來我們弟兄三個(gè)，都生在那棚子里。我娘說，生我的時(shí)候，風(fēng)從墻縫里擠進(jìn)來，煤油燈苗兒一竄一竄的，像隨時(shí)要滅?？伤K究沒滅。</p><p class="ql-block">有了那盤石磨，家就真的活起來了。左鄰右舍來磨個(gè)苞谷糝子，婆媳們圍著磨盤拉家常，娃娃們藏在磨道里捉迷藏。石磨吱吱扭扭地轉(zhuǎn)著，糧食的香氣慢慢彌散開來，那聲音，那氣味，把一座半截黑窯洞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熱熱乎乎。那大概是這個(gè)家最熱鬧的辰光。</p><p class="ql-block">可熱鬧底下，也壓著怕。</p><p class="ql-block">我姑被狼叼過。就在窯洞門口。我婆在炕上，一把拽住閨女的腿，狼在外頭，叼著閨女的頭，兩頭拽。一個(gè)土炕，隔開的是生死。我婆后來怎么贏的，沒人說得清，大約是一個(gè)母親什么都不顧的蠻力。狼跑了，姑姑脖子里留下一圈牙印，也把一種東西，永遠(yuǎn)地烙在一家人心上。那是什么？是窮。窮到連窯洞都住在村東頭，挨著野地，挨著荒山，挨著狼。</p><p class="ql-block">我小時(shí)候聽這些，只覺得怕。如今自己當(dāng)了父親，才品出那怕里頭，更多的是恨，是憋著一口氣的不甘。</p><p class="ql-block">后來的事，說起來就快了。</p><p class="ql-block">父親又買了兩個(gè)下梯子窯，要下三層厚石板臺(tái)階才能到窯腳底。那窯洞像這個(gè)家，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深里扎的。父母手里，挖下去院子，接深了窯，地基也加固了。到我手里，又收拾了多少回。先是蓋了水泥平房，水泥硬化了院子，打了儲(chǔ)水窖。再是壘了院墻，搭了沿子，換了門窗，換了炕。最近一回，用扣板把平房和窯洞齊齊地扣了一遍，亮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市區(qū)里有我們的單元房，兒子在城里也有了自己的房子。那窯洞，那平房，倒空了，安靜了。</p><p class="ql-block">可我還是常常夢見那盤石磨。夢里它還在轉(zhuǎn)，吱吱扭扭，吱吱扭扭。圍著它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從婆到父母，從父母到我們弟兄三個(gè)，再到我們的兒女。石磨不知道，它轉(zhuǎn)著的是一個(gè)家的根。</p><p class="ql-block">前些天，我又回了趟老窯。站在院子里，看那幾孔窯洞，看那間平房。陽光把它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我忽然覺得，它們像幾代人摞起來的肩膀，一個(gè)馱著一個(gè)，才把后輩兒孫，馱到了看得見燈火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窯上的燈火，如今是熄了?？晌倚念^的那一盞，還亮著。是從那半截黑窯洞里點(diǎn)起的，是從那盤石磨的吱呀聲里撥亮的，是從我婆拽回姑姑的那一把里，從父親六十塊錢的決心里，一輩一輩，傳下來的。</p><p class="ql-block">它照見的，不只是來路，更是歸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