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龍飛 <p class="ql-block">今年三月，又去皖南看油菜花。也說不上為什么。也許是城里待久了，想看看那一片一片的黃；也許是日子過得太快了，想去山里慢一慢。這一回去的是歙縣坡山，夜里十一點(diǎn)多才到，住村口的農(nóng)家。</p> <p class="ql-block">凌晨五點(diǎn)半，匆匆洗漱后往村口的來龍頂走，準(zhǔn)備看坡山的日出，看坡山的云海。天還黑著，穿過茶葉地里的石板路，到了觀景臺(tái)，已經(jīng)有不少人在那兒等著了。</p> <p class="ql-block">天邊剛剛泛白，淺淺的，淡淡的。山谷里臥著一縷云海，如輕紗似幔帳，浮在梯田上。云海不動(dòng)，花也不動(dòng)，只有天色在變，從青灰到淡粉，又從淡粉到橘黃。</p> <p class="ql-block">觀景臺(tái)上響起一片快門聲，我也舉起相機(jī)拍了幾張，可我知道，拍下來的只是顏色，不是那一刻心里的震動(dòng)。待太陽漫過山頂，我才知道坡山并不是拍日出的好地方。</p> <p class="ql-block">我向觀景臺(tái)下的坡上走去，一棵桃樹微微斜著，向山坡外探出去，枝條疏疏朗朗的，卻開滿了花。桃花下面是一片油菜花，金黃的，粉紅的，綠的是茶棵，遠(yuǎn)一些是灰瓦白墻的民居，幾種顏色疊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雖沒有想象中波瀾壯闊的云海出現(xiàn)，但村里正升起一縷炊煙，慢慢升到半空，慢慢散開，散著散著，竟和山谷里那縷云海融在了一起。一時(shí)間分不清哪是炊煙，哪是云海。</p> <p class="ql-block">回到農(nóng)家吃早飯時(shí)，太陽已經(jīng)升高了。坐在窗邊，喝著稀飯，就著咸菜，心里還想著剛才的云海。房東問看得怎樣？我說：挺好，有花，有云，有炊煙。</p> <p class="ql-block">吃完早飯，沒急著走，就在村里轉(zhuǎn)轉(zhuǎn)。轉(zhuǎn)到一處坡邊，一棵桃樹開滿了粉，可讓我站住的，是樹下掛著的兩排咸肉。風(fēng)一吹，花瓣飄落在肉上。老板走過來，笑了笑說：“這是桃花香。桃花開時(shí)殺的豬，掛在樹下曬，肉就有桃花的香味了?！蔽彝莾膳湃猓X得看了這么久的花，不如這一句“桃花香”動(dòng)人。</p> <p class="ql-block">從坡山出來，往陽產(chǎn)去。山路繞了許久，換乘當(dāng)?shù)氐拿姘?，沿著更窄更陡的山路，一圈一圈地盤上去。到了村口，下車，抬頭，陽產(chǎn)就在眼前了。</p> <p class="ql-block">那些房子全是土筑的，黃褐色的墻，黑灰色的瓦，依著山勢(shì)一層一層地疊上去。黃色的墻，灰色的瓦，襯著遠(yuǎn)處青色的山，怎么看怎么舒服。</p> <p class="ql-block">這些土樓是三百多年前造的，那時(shí)候鄭姓的一支為避戰(zhàn)亂，從中原一路南遷，走到這里。沒有現(xiàn)成的房子，就自己動(dòng)手，從山上取土，一代一代地蓋，蓋成了這個(gè)村子。</p> <p class="ql-block">沿著石板路往上走，路很窄，也很陡，兩邊是高高的土墻。走在這里，腳步聲便輕了。</p> <p class="ql-block">三月的陽產(chǎn)，油菜花開得正好。土樓就坐落在花叢中間，土黃的墻，灰黑的瓦，襯著嫩黃的花，像是天生就該這么放著。</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經(jīng)過山坡上的一所學(xué)校，早已沒了學(xué)生，操場空蕩蕩的。我站在操場邊往下望，土樓層層疊疊，順著山勢(shì)鋪開。石階路在土樓間蜿蜒著，那些剛走過的石階，一級(jí)一級(jí)，清清楚楚地排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天是藍(lán)的，干干凈凈的藍(lán)，把那些土黃的墻、灰黑的瓦、嫩黃的菜花，都襯得格外分明。</p> <p class="ql-block">這些土樓的氣魄，不是哪一座房子大，是幾百座聚在一起，幾百年的光陰疊在一起，那氣勢(shì)才大了。</p> <p class="ql-block">陽產(chǎn)村是鄭氏聚居地，鼎盛時(shí)人口一千兩百多，如今年輕人陸續(xù)下山，村子便空了?？缮竭€是那些山，土樓還是那些土樓，花開花落，一樣也沒少。</p> <p class="ql-block">從涼亭往下走，遇見陽產(chǎn)的“五角大樓”。別的房子都是四角方方，它偏偏多出一個(gè)角來，五個(gè)立面，五個(gè)棱角，在山坡上擠出了自己的樣子。那多出的一個(gè)角，讓它有了自己的名字，也讓它有了自己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在村里走了近一個(gè)時(shí)辰，這是第三次來陽產(chǎn)了。有些地方，來一次是游客，來兩次是過客，來三次，就覺得和自己有了關(guān)系。</p> <p class="ql-block">從陽產(chǎn)出來，住在深度鎮(zhèn)。第三天早飯后，往文昌古道去。踏上青石板的那一刻，我并沒有覺得驚艷。石板磨得光滑，泛著青光，石縫里長著細(xì)草。腳踩上去，腳步聲輕輕的。</p> <p class="ql-block">古道是從文山村開始的，全長約六公里，連接著歙縣三個(gè)鄉(xiāng)鎮(zhèn)。相傳是清末民初由當(dāng)?shù)刎?cái)主為迎娶媳婦而興建，用五千余塊青石板鋪就。</p> <p class="ql-block">穿過文山村，往后山走。古道兩旁是梯田，種著茶葉，整片山坡籠著一層茸茸的綠意。路兩邊是茶園，一壟一壟的。</p> <p class="ql-block">走了一陣，停下來歇口氣?；仡^望，來路已經(jīng)隱沒在山彎里，只有腳下的青石板還在往前延伸，像一根細(xì)細(xì)的線，把走過的路和要走的路縫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古道隔著山谷的山坡上，油菜花這里一片，那里一片，稀稀疏疏的。不成片，不成海，倒像是誰用黃顏料，隨手在山坡上點(diǎn)了幾筆。</p> <p class="ql-block">往前走，淡黃的土樓豁然映入眼簾，散落在山坡上，靜靜的。這便是鮑家汰的外鮑了。鮑家汰跟陽產(chǎn)相似，卻比陽產(chǎn)更小，更散。像誰用舊衣裳的補(bǔ)丁，隨手縫在了春天的身上。</p> <p class="ql-block">行到半程，古道旁的油菜花梯田忽然讓人站住了腳。整個(gè)山坡都是油菜花，梯田順著山勢(shì)一級(jí)一級(jí)往下降，每一級(jí)都盛著金黃。村莊白墻黑瓦散落在花海里，像棋子靜靜落定。</p> <p class="ql-block">看到這片花海，同行的隊(duì)員歡呼起來，有人把帽子拋向天空。帽子落在花叢深處，驚起幾只采蜜的蜂。</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一個(gè)大急彎，半山腰的鮑家汰內(nèi)村映入眼簾。那一刻，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遠(yuǎn)遠(yuǎn)望去，那些土樓層層疊疊，依山就勢(shì)。土黃的石墻，灰黑的瓦，錯(cuò)錯(cuò)落落地?cái)D在一起，擠滿了整個(gè)山坡。</p> <p class="ql-block">穿過村子時(shí)，坡地上一位老婆婆用鋤頭輕輕翻著那一小片菜地，動(dòng)作緩緩的，像是在給土地梳頭。</p> <p class="ql-block">從村中石階上行至坡上再看，那些土樓在油菜花的簇?fù)砝锔裢馑貎?。油菜花從坡下一直涌到村口，卻在土樓跟前停住了，留出一圈淺淺的空地。整個(gè)村子正靜靜地躺在花海里。</p> <p class="ql-block">從鮑家汰巷道中下行，便是半山村。穿過村子望下去，下面就是深谷，山坳里有幾塊油菜花田，像是誰在山坡上繡的幾朵花。風(fēng)從谷底吹上來，帶著花香。</p> <p class="ql-block">沿石階下行，路旁立著一棵野山桃，樹下油菜花鋪開。那黃是潑灑的；而這一團(tuán)白，小小的，素素的，像一捧月光落在金黃緞子的邊角上。</p> <p class="ql-block">在石板路上遇見一老漢，精瘦精瘦的，走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他已九十三歲，每隔幾天便沿著這條古道，從半山村走到湖嶺村采購生活用品。望著他的背影沒入花叢，我有些發(fā)愣，這滿山的油菜花，在他眼里開了九十三個(gè)春天；這條青石板路，他踩了九十三年。我不過是走了短短一程。</p> <p class="ql-block">繼續(xù)沿石階往下，便到了湖嶺村。村邊一彎小溪，成群的鵝鴨在水中嬉戲。</p> <p class="ql-block">四公里的路，走了半天。十一點(diǎn)半，上車往岔口鎮(zhèn)去吃午飯。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還沾著文山村的泥。那老漢踩了九十三年的，也是這種泥。</p> <p class="ql-block">從地理上看，坡山、陽產(chǎn)、文昌古道藏在同一片群山里，相隔不過幾十公里。這一頭，云海遼闊，是看得見的遠(yuǎn)方；那一頭，土樓安詳，是藏起來的故鄉(xiāng)；一條古道，連接著村莊，也連接著春天。</p> <p class="ql-block">看云海得看老天爺?shù)哪樕?，跑空是家常便飯。那些梯田里的油菜花，從云海里一層一層浮出來，像是誰把春天的顏色潑在了云朵上；那些土樓，在花海的簇?fù)砝?，像是長了三百年。在鮑家汰，老婆婆在菜地里鋤草；在文昌古道，九十三歲的老漢去買生活用品；在坡山，桃花瓣落在咸肉上，村民說這叫“桃花香”。</p> <p class="ql-block">我看云，看土樓，看油菜花，看李花如浮云，看桃花斜斜地開，看炊煙化作云海，有些風(fēng)景不是看見的，是在心里慢慢長出來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