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桄榔林深處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日赴儋州,不為椰風海韻,只為拜謁一位九百多年前的“罪臣”。</p><p class="ql-block">路果然不太好走。顛簸間,想起那位六十二歲的老人,當年渡海而來,踏上這片“蠻荒瘴癘之地”時,該是怎樣的心境?朝廷的流放,無異于慢性死刑??伤凇读露找苟珊!分袇s寫:“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薄路鹚麃泶?,不是為了受苦,只是為了等待一場天晴。</p><p class="ql-block">書院大門遠比我想象的樸素。雖然進門之后的詩歌長廊與湖中的東坡橋有些新,但在藍天白云之下依然能想到東坡先生當年抬頭看到同樣的云天。</p><p class="ql-block">“東坡書院”四個字端莊剛勁,出自清代儋州舉人張績之手。門前新拓的東坡湖波光粼粼,九曲橋橫臥其上,我卻無心流連,只想快些走進那幾間靜默的屋宇。</p><p class="ql-block">穿過山門,跨過石橋,便是載酒亭。微風拂過,仿佛還能聽見九百年前的風鈴聲。亭后便是載酒堂——這座書院最古老的核心。</p><p class="ql-block">踏入堂內,腳步不由凝重起來。</p><p class="ql-block">這只是一間陋室平房,沒有雕梁畫棟,甚至稱得上簡陋。但就是在這里,在“食無肉,居無室,病無藥”的困頓中,東坡先生開壇講學,取《漢書》“載酒問字”的典故為名,將中原文明的星火,倔強地播撒在這片被視為“蠻荒”的天涯海角。</p><p class="ql-block">堂內后墻上有兩幅石刻。右邊是明代宋濂的題字,左邊是唐寅畫的《坡仙笠屐圖》。畫中東坡頭戴竹笠,腳穿木屐,微彎著腰走在泥濘的村道上,身后村童嬉隨,路人喧笑,連狗也在吠叫。他卻笑了,說:“笑所怪也,吠所怪也!”——那是真正的曠達:不是強顏歡笑,而是把一切困窘都活成了詩意。</p><p class="ql-block">堂中有一組雕塑:東坡手持書卷端坐,黎子云侍立一側,學子們席地而坐,目光專注。陽光透過木窗欞灑落,照著他們虔誠的神情?;秀遍g,我仿佛看見那個叫姜唐佐的瓊山秀才,正坐在這里,一筆一劃地記下先生的教誨。</p><p class="ql-block">當年姜唐佐拜別先生北上赴考時,東坡在他的扇上題詩兩句:“滄海何曾斷地脈,白袍端合破天荒?!薄泼鞙婧?,何曾真正阻斷地脈?你這白衣書生,正該是那打破海南無進士天荒的第一人!先生許諾:待你高中,我為你續(xù)成全篇。</p><p class="ql-block">姜唐佐果然成為海南歷史上第一位舉人,后來又中了進士??僧斔麕е灿嵡皝韺ふ蚁壬鷷r,東坡早已在北歸途中病逝于常州。他含淚持著那半篇遺詩,去汝陽拜見蘇轍。蘇轍續(xù)成全詩:“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東坡眼力長?!?lt;/p><p class="ql-block">姜唐佐后來謝絕官職,歸隱家鄉(xiāng),做了一輩子鄉(xiāng)村教師。</p><p class="ql-block">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勵志故事。這是文明的薪火相傳——先生播下的種子,終將在歲月深處長成森林。自宋以降,海南共走出96位進士、767位舉人。曾經的“蠻荒之地”,文運昌盛,弦歌不輟。</p><p class="ql-block">載酒堂后是東坡祠,祠內塑有東坡泥塑坐像。祠院中有一棵四百多年的芒果樹,枝繁葉茂,據(jù)說栽下第二年便碩果累累。我站在樹下,忽然想起先生那句詩:“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lt;/p><p class="ql-block">最失意的地方,被他寫成了平生功業(yè)。</p><p class="ql-block">不是自嘲,是徹悟。正是在這些貶謫之地,在人生的最低處,他活出了最高的境界。完成了《易傳》《書傳》《論語說》“海南三書”,寫下了一百多首和陶詩,把苦難咀嚼成了高品位的詩意。</p><p class="ql-block">西庭院中,先生的笠屐銅像巍然矗立。他布衣芒鞋,手持書卷,目光澄澈地凝視遠方。我在像前佇立良久,想請他留影,恰好陽光從云縫中灑落,金色的光芒落在銅像身上,也落在我的肩頭。</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沒有言語,只覺得溫暖。</p><p class="ql-block">距書院不遠處,有一口“東坡井”。當年當?shù)匕傩斩囡嫓锨e水,常鬧疫病。先生便與鄉(xiāng)人商量,一起挖了這口井。井水清冽,至今不枯。掬一捧水飲下,涼意直透心底。想起他《汲江煎茶》的詩句:“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薄@個四川人,真是把苦日子過出了神仙滋味。</p><p class="ql-block">歸去時已是黃昏。車窗外椰影婆娑,晚風輕拂。</p><p class="ql-block">東坡歸葬郟縣。儋州現(xiàn)在成了“中國詩詞之鄉(xiāng)”“中國書法之鄉(xiāng)”,每年都有很多人來看東坡書院。</p><p class="ql-block">先生如果知道,一定會很高興。</p><p class="ql-block">他當年在這里看到的,是空蕩的學舍、饑餓的教書先生。他挨家挨戶動員家長送孩子上學堂,在桄榔林中自建茅屋,與黎胞交朋友,教他們農耕技術。他不會想到,九百年后,這片土地會因他而文風蔚然,會有人千里迢迢而來,只為在他的銅像前站一站。</p><p class="ql-block">回望書院,暮色中愈發(fā)沉靜。</p><p class="ql-block">忽然明白,先生留下的,從來不只是這幾間屋宇、幾卷詩書。他留下的是一種活法:無論命運把你拋到何處,都要把那里活成自己的精神家園。他留下的是一種信念:文明的火種,一旦播下,便生生不息,終將長成足以照亮天地的光。</p><p class="ql-block">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p><p class="ql-block">他不是不恨,而是把恨化成了愛,把苦難化成了詩,把流放之地化成了文明的道場。</p><p class="ql-block">車漸行漸遠,夜色四合。我知道,此行之后,心里多了一處可以隨時回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那桄榔林深處的光,從此也照在了我的身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