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梅開了。不是那種怯生生試探著吐蕊的嬌氣，是真真正正地“綻”——花瓣厚實，邊緣微浪，像被冬風(fēng)揉過又熨平的綢，從花心淡黃漸次燃到瓣尖明黃。它就那樣釘在一根枯枝上，枝皮皸裂，節(jié)疤凸起，粗糲得近乎倔強。黑底襯著，反倒不顯蕭瑟，倒像老戲臺垂下的幕布，只等這一角亮色登場。</p> <p class="ql-block">我常湊近看它，不是為嗅香——臘梅的香是冷的，清得刺人，得隔著幾步才品得出回甘——而是看那疊疊花瓣，卷邊處泛著柔光，像裹了一層薄薄的蜜蠟。中心顏色略深，是藏在黃里的赭，仿佛把整個冬天攢下的暖意，都悄悄收在花房里了。</p> <p class="ql-block">它不爭春，偏挑最冷的時節(jié)開。風(fēng)一吹，枝子晃，花卻不動，只把那抹黃釘在寒氣里?；ò旰?，耐得住凍，也耐得住看——你盯它久了，竟覺得那黃不是染的，是骨頭里透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偶爾也見花蕾，嫩黃蜷著，像攥緊的小拳頭，裹著一層薄薄的絨，怯生生又硬邦邦。它不急著開，仿佛知道，早一步，就撞上霜；晚一步，又錯過人駐足的片刻。臘梅的節(jié)奏，從來是它自己的。</p> <p class="ql-block">兩朵并開在細(xì)枝上，一高一低，像商量好了似的。高的那朵略仰著臉，低的那朵微微側(cè)身，風(fēng)過時，影子在黑底上輕輕碰一下，又分開。它們不靠得近，卻也不遠(yuǎn)，恰是臘梅的分寸——孤而不寂，近而不黏。</p> <p class="ql-block">三朵擠在一處，枝干粗糲，花卻柔亮。它們挨著，卻不疊著，瓣與瓣之間留著氣，留著光，也留著各自呼吸的余地。臘梅的熱鬧，是靜的熱鬧；它的簇?fù)恚乔逍训囊蕾恕?lt;/p> <p class="ql-block">花瓣向外舒展，不是軟塌塌地垂，而是撐著的，像一把收攏又半張的小傘。中心淺，邊緣深，黃得有筋骨。那枝條細(xì)是細(xì)，卻韌，彎而不折，托得住這一身明黃，也托得住整個冬天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臘梅不是花，是冬的印章——蓋在枯枝上，蓋在寒風(fēng)里，蓋在人忽然抬頭的一瞬。它不說話，只把黃亮亮地往你眼里送，送得你心頭一熱，才發(fā)覺，原來冷到極處，也能燙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