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江湖

十一年了，有時候走著走著，耳邊會突然響起他的聲音——不是喊我，是在喊牛：“吁——吁——”，拖得長長的，像唱歌。那聲音里，藏著他作為鄉(xiāng)村獸醫(yī)的日常，也藏著整個村子的煙火氣。 獸醫(yī)的“吁”聲 那會兒他總背個褪了色的帆布包，里頭裝著針管子、藥瓶子，走十里八村去給牲口看病。誰家的豬不吃食了，誰家的牛脹氣了，都來找他。他蹲在牛欄邊，手往牛肚子上一搭，半晌不說話，然后站起來說：“沒事，我去熬副藥。”他就去山坡上和水溝邊挖草藥，回來用石臼搗了，兌上水，捏著牛鼻子往下灌。牛甩著尾巴不老實(shí)，濺他一身泥水，他也不惱，拍拍牛脖子：“喝了就好了?！碑?dāng)牛不能行走時，就用鐵針刺穴位后很快就正常了，他稱之為放火針。那聲“吁——”，是牲口的定心丸，也是村里人最熟悉的安心聲。 都管的喊禮聲 他不只是畜醫(yī)，還是村里的“都管”——紅白喜事，都找他主事。誰家嫁姑娘，他去掌禮；誰家老了人，他去張羅。他嗓門大，往堂屋中間一站，喊一聲“奏樂——”，嗩吶就響起來。他喊“一拜天地——”，新人就跪下去。他喊得字正腔圓，調(diào)子拖得長長的，比戲臺上的還好聽。那聲音里有規(guī)矩，有體面，把村里的人情往來攏得整整齊齊。 調(diào)解的煙袋聲 可他最拿手的，是勸架。村里兩家人為田埂吵起來，拿著鋤頭扁擔(dān)要拼命。爺爺去了，不說話，先蹲在田埂上抽一鍋煙。等兩人吵累了，他才站起來，把煙袋鍋往鞋底磕磕：“你們吵了半天，那田埂還是這么寬。來來來，我給你們劃個道。”他用鋤頭在田中間勾一道淺溝，“這頭是你的，那頭是他的。誰再鬧，就是不給我面子?！眱扇四憧纯次?，我看看你，散了。那磕煙袋的輕響，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不散的聲音 爺爺除了是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獸醫(yī)，還是半個醫(yī)生！當(dāng)遇到家庭困難的病友，他會自掏腰包幫其無償治療，他說這是在修佛！最讓鄉(xiāng)鄰信服的是:收魂，封血，賜打卡水（人要是不小心被骨頭拤住了，只要喝上他賜的水，立馬就好了?，F(xiàn)在家里人吃帶骨頭的東西，只要想著爺爺在世時的模樣，同樣不會被拤?。委燍Z風(fēng)病，女人的乳腺生皰（俗稱“奶陽子”），小兒哮喘，黃腫病，無名皰毒等。他走的那天，村里人都來了。嗩吶吹的是他常喊的那調(diào)子，孝子賢孫跪了一地。我跪在最前頭，聽見有人小聲說：“都管這回是真的管不了事了?！?lt;/p> 十一年了，可他的聲音還在。在牛欄邊，在田埂上，在嗩吶聲里，在那些他接診過的小豬小牛的后代踩過的土地上，還有那些被施舍過或者救治過的人的心坎里。他是畜醫(yī)，是都管，是這村里最后一個把日子過得有板有眼的人。 爺爺是獸醫(yī)，是都管，是半個醫(yī)生。你的名字在那個年代，無人不知，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親們提起你，都是肅然起敬?，F(xiàn)在，您雖已走遠(yuǎn)，但你的聲音，一直陪伴著我們，從來沒離開過。 （文字出自侄兒王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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