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寫在前面：三國的人物，耳熟能詳，大家受到三國演義的影響太多，而對于三國志等史實的關(guān)注度又少，思前想后，寫一寫張遼吧，亂世能為英雄的有幾人？張遼，我覺得可以算一個。如果不算英雄，也絕對是最優(yōu)秀的打工仔，閑話休說，開始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叫張遼，生逢亂世倚仗的是審時度勢的能力，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我是張遼，雁門馬邑人。</p><p class="ql-block">有人說我與關(guān)羽共解白馬之圍，斬顏良、誅文丑也有我的功勞。演義的事情，只好一笑了之。那些年我在曹公帳下，確實見過關(guān)羽，也確實與他有過交往，可斬顏良那日，我在陣前看得清楚——是關(guān)將軍匹馬沖入萬軍之中，刺顏良于馬下。我在旁邊掠陣，為他擋開流矢。</p><p class="ql-block">后人喜歡把英雄湊在一起，仿佛好事都得是人多才熱鬧?？蓱?zhàn)場上的事，從來都是一個人的事。</p><p class="ql-block">雖然我也曾單騎上山，說降昌豨、孫輕，畢竟是大勢所趨，曹公的旗號在那兒擺著，與我有功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逢亂世，我接觸的人多。</p><p class="ql-block">丁原、何進、董卓、呂布，到后來的曹公。多易其主，打仗謀忠算得上盡心稱職，做事也算謹(jǐn)小慎微，順勢而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記得跟著呂布的那些年。他是真能打，轅門射戟的典故有些偏差，呂布箭術(shù)了得，我是知道的，只不過戟不是他的兵器，他所用的是一桿長矛，勇力可為?？伤杏聼o謀，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最后困在下邳城里，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人。</p><p class="ql-block">城破那日，白門樓上。呂布看見曹公，喊著“縛太急，乞緩之”。曹公笑著說：“縛虎不得不急?！焙髞韰尾记蠼担f愿為曹公率領(lǐng)騎兵平定天下。</p><p class="ql-block">曹公回頭問劉備，劉備說：“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董太師乎？”</p><p class="ql-block">呂布死前瞪著我，問：“文遠(yuǎn)，你不替我求情？”</p><p class="ql-block">我沒說話～</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殺心已起，多說無益。</p><p class="ql-block">丁原、董卓都死在他手里，我跟著他這幾年，提心吊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也會死在他手上。</p><p class="ql-block">曹公殺呂布的時候，我站在下面，心里忽然松了那口氣。我想，只有盡忠主公，方得始終，心里安穩(wěn)的日子或許有盼了。</p><p class="ql-block">曹公走過來，看了我一眼，說：“此吾之召虎也?！?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沒聽過召虎是誰，可我知道，從那天起，我這條命是他的了。</p><p class="ql-block">后來我慢慢明白，曹公用人，從來不是用人不疑。他疑心重，可他有辦法讓每個人都在疑心中拼盡全力。</p><p class="ql-block">比如合肥之戰(zhàn)的安排。</p><p class="ql-block">他和我說過，樂進、李典與我素來不睦。樂進是元從老人，跟著曹公起兵，打過無數(shù)硬仗。李典是兗州豪強，家財萬貫，德高望重。我一個降將，從呂布那邊過來的，跟誰都比不上。</p><p class="ql-block">可曹公偏把我們?nèi)齻€放在一起，守合肥，留七千人，給護軍薛悌一個密函。</p><p class="ql-block">我后來想明白了，他是故意的。我們?nèi)齻€不和，誰都不會服誰，誰都不會聽誰的。可正因為不和，誰都想證明自己比對方強。這樣打起仗來，反而誰都不會偷懶。</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曹公的用人之道。</p><p class="ql-block">我心里明白，我一個降將，比不得曹公嫡系，但我也絕不做軟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建安二十年，孫權(quán)來了。</p><p class="ql-block">十萬人。合肥城里就七千。消息傳來的時候，樂進臉色發(fā)白，李典不說話。我把密函拆開，上面寫著：“若孫權(quán)至者，張、李將軍出戰(zhàn)；樂將軍守護軍，勿得與戰(zhàn)?！?lt;/p><p class="ql-block">樂進當(dāng)時就急了：“讓你們兩個出去打，我一個人守城？”</p><p class="ql-block">我說：“曹公的意思是，趁他們立足未穩(wěn)，先挫其銳氣?！?lt;/p><p class="ql-block">李典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什么——我們倆平時沒什么交情，現(xiàn)在讓我跟他一起出城送死，他愿意嗎？</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我找了八百人。</p><p class="ql-block">不是什么精兵，都是愿意跟著我拼命的。我對他們說，曹公在外遠(yuǎn)征，等救兵來，我們早就死透了。與其等死，不如殺出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出來，我披甲持戟，帶著這八百人沖出城門。</p><p class="ql-block">孫權(quán)的人馬漫山遍野，營壘一座連著一座。我沒繞路，直接沖他的中軍。</p><p class="ql-block">那一仗打了什么樣子，我自己都記不清楚了。只記得一路砍，一路喊自己的名字：“張遼在此！張遼在此！”</p><p class="ql-block">后來有人說，我沖到孫權(quán)的麾蓋下面，他嚇得爬上高冢，用長戟自守。我站在下面喊他下來打，他沒敢動。</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p><p class="ql-block">殺出重圍的時候，我聽見身后有人喊：“將軍棄我乎？”</p><p class="ql-block">我回頭一看，還有幾十個弟兄被圍在里面。</p><p class="ql-block">我罵了一聲，又殺回去。</p><p class="ql-block">那天打到中午，吳軍退了?；爻堑臅r候，樂進站在城門口迎我，眼眶紅紅的。李典站在他旁邊，朝我點了點頭。</p><p class="ql-block">后來孫權(quán)圍了十幾天，打不下來，退兵了。</p><p class="ql-block">我?guī)俗返藉羞b津，差點把他活捉。他的馬跳過了斷橋，人逃了。</p><p class="ql-block">那一仗打完，江南小兒夜里哭，大人就說：“張遼來了！”立馬就不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曹公后來到合肥，沿著我打仗的地方走了一圈，站了很久，不說話。然后給我增兵，拜征東將軍。</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血雖然流了，但他心里還是防著我。那年他調(diào)夏侯惇來駐居巢，都督二十六軍，位在我上。夏侯惇是他兄弟，我不是。</p><p class="ql-block">我不怨。</p><p class="ql-block">這就對了。我畢竟是降將，換過那么多次主公。他信我，那是我拿命換來的；他防我，那是他該做的。我知道入圈子比打仗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大公子曹丕對我，倒是真的不一樣。</p><p class="ql-block">他即王位那年，封我前將軍，給我兄長和兒子封侯。送我母親來我屯所的時候，讓所有將士都出來迎接，列隊道旁。家母下車那日，我跪在她面前，她看著我，什么也沒說，可眼淚一直流。</p><p class="ql-block">她這輩子，跟著我提心吊膽，從小看到大，看我換主公，看我打仗，看我一身的傷。她從來沒說過什么，可我知道她怕。</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想，這輩子值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初二年，我病了。</p><p class="ql-block">曹丕派劉曄帶太醫(yī)來，虎賁傳信的人在路上絡(luò)繹不絕。我躺在病床上，聽外面的人說，陛下把虎賁都派出去了，一天能跑好幾趟。</p><p class="ql-block">后來曹丕親自來看我，握著我的手，給我披上御衣。</p><p class="ql-block">他說：“張將軍，你是我大魏的召虎?！?lt;/p><p class="ql-block">我躺在床上，看著他年輕的臉，忽然想起那年白門樓下曹公看我的眼神。他們父子倆像，又不全像。曹公是深，深得你看不透。曹丕是直，直得你心里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初三年，孫權(quán)又叛了。</p><p class="ql-block">曹丕讓我去海陵，與曹休一起臨江。那時候我病還沒好，可我沒說不去。</p><p class="ql-block">孫權(quán)聽說我來了，吩咐他手下諸將：“張遼雖病，不可當(dāng)也，慎之！”</p><p class="ql-block">我聽見這話的時候，躺在船艙里，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這個孫權(quán)，被我打得嚇破了膽。</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破了呂范。打完仗，病更重了。</p><p class="ql-block">黃初四年，江都。</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p><p class="ql-block">兒子張虎跪在床邊，我看著他，想起自己這輩子。</p><p class="ql-block">換過那么多主公，打過那么多仗，死過那么多次。最后死在江都，死在床上，不是死在戰(zhàn)場上。不知道這算不算遺憾。</p><p class="ql-block">可我又想，我有什么遺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活了六十多歲，見過丁原、董卓、呂布、曹公、曹丕。我跟著的人，有死的，有活的，有被我扔下的，有被我送走的。最后活下來的，是我。</p><p class="ql-block">白狼山那一仗，我勸曹公決戰(zhàn)，曹公把麾旗給我，我?guī)П鴽_鋒，斬了蹋頓。</p><p class="ql-block">長社那夜，有人謀反，營中驚亂。我安坐中陣，說：“不反者安坐?！钡葋y子定了，我把首謀抓出來殺了。</p><p class="ql-block">天柱山打陳蘭、梅成，道險兵少，諸將說進不去。我說：“此所謂一與一，勇者得前耳?！睅е擞才郎先ィ阉麄?nèi)珳缌恕?lt;/p><p class="ql-block">合肥之戰(zhàn)，留下點兒名聲已被后人。</p><p class="ql-block">這些事，夠我記一輩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離開戰(zhàn)亂紛飛之前，我老想起小時候，北風(fēng)蕭蕭、黃沙漫天的雁門。</p><p class="ql-block">那地方靠近邊塞，風(fēng)沙大，冷。我爹常帶我去城墻上，指著北邊說：“那邊是胡人的地方?！?lt;/p><p class="ql-block">我問：“他們打我們怎么辦？”</p><p class="ql-block">我爹說：“有你這樣的漢子在，打不過來的?！?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漢子。可我這一輩子，守過邊塞，打過胡人，守過合肥，打過孫權(quán)。我該打的仗都打了，該做的事都做了。</p><p class="ql-block">臨終前，曹丕又派人來。來人站在床邊，念詔書：“合肥之役，遼、典以步卒八百，破賊十萬，自古用兵，未之有也。使賊至今奪氣，可謂國之爪牙矣?！?lt;/p><p class="ql-block">國之爪牙。</p><p class="ql-block">這四個字，我聽見了。</p><p class="ql-block">后來人沒了聲音，我也不想睜眼。</p><p class="ql-block">我好像又回到那年白門樓上，呂布被綁著，喊著“縛太急”。</p><p class="ql-block">我說：“布匹夫耳，何足懼也?！?lt;/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佩服的是高順，關(guān)羽的求情我也是懂的。</p><p class="ql-block">后來曹公把我放了，給我松綁，握著我的手說：“吾知子忠義?！?lt;/p><p class="ql-block">他知我忠義嗎？</p><p class="ql-block">他不知。他只是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打仗、能聽話、能替他守住合肥的人。</p><p class="ql-block">我正好是那個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逢亂世，要倚仗的是審時度勢的能力，擇木而棲也是人的本性使然。</p><p class="ql-block">丁原不行，換；董卓不行，換；呂布不行，換。換到曹公這里，我知道不用換了。不是因為我突然忠義了，是因為他值得跟。</p><p class="ql-block">可值得跟的人，也會防你。會派夏侯惇在你上頭，會把樂進、李典這種跟你不和的人放在你身邊。</p><p class="ql-block">我不怨。我懂。</p><p class="ql-block">這就是亂世。活著的人，誰都不容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個世界有風(fēng)沙，有戰(zhàn)鼓，有兵戈相接的聲音。有白狼山的雪，有天柱山的懸崖，有合肥城外的旌旗。</p><p class="ql-block">有八百個跟我沖出去的弟兄，有喊“將軍棄我乎”的那個年輕兵。</p><p class="ql-block">有我母親站在城門口，看著兒子一身是血地回來，眼淚流了滿臉，卻一句話也不說。</p><p class="ql-block">有曹丕握著我的手，給我披上御衣。</p><p class="ql-block">有孫權(quán)吩咐手下諸將：“張遼雖病，不可當(dāng)也，慎之！”</p><p class="ql-block">這些就夠了。</p><p class="ql-block">我閉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外面?zhèn)鱽斫穆曧?，嘩啦嘩啦的，像那年逍遙津的河水。</p><p class="ql-block">我想，當(dāng)年孫權(quán)的馬跳過河的時候，他回頭看我了沒有？</p><p class="ql-block">大概看了。</p><p class="ql-block">那個眼神，我記了一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叫張遼，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