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送本富》

李仕斌

送本富文/李仕斌 二零二六年正月，我的鄉(xiāng)友、文友肖本富，在五十周歲這一年，永遠地走了。胸口像被掏走了一塊暖玉，空落落的疼，總覺得要為他寫點什么——以此送別，也把那些散在風里的記憶，好好收進紙里。 本富生于貴州省黔西南州興義市白碗窯鎮(zhèn)大水井村大水井六組。父親早逝，母親攥著幾畝薄地，硬生生拉扯大他和哥姐三個孩子，日子清寒得像山澗的冰碴子。我總記得十來歲的他：頭發(fā)長了沒人剪，凌亂地披在頸后肩頭，像一道枯澀的黑色瀑布；鼻子下常掛著兩行清涕，像游移的山峰在鼻孔間進退。大水井小學的師生，常投來異樣而沉默的目光，他都懂，卻只是低著頭，攥緊手里的課本，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可他的筆頭靈，國文課上的作文，總被老師用紅筆圈成一朵朵花。直到去鎮(zhèn)上念中學，母親咬著牙，用一把豁了口的剪刀，咔嚓咔嚓剪了他那頭亂發(fā)。那堆枯黑的發(fā)絲，最后折成薄薄一疊，收進了發(fā)販的布兜——換的幾元票子，給家里添幾袋鹽巴。那天晚上，他摸著自己短短的頭發(fā)，第一次對著鏡子笑了。 肖本去世前打掃屋子準備過年的鏡頭 　　自父親走后，哥嫂便成了他的天。從初高中到海南熱帶植物大學，本富的學費、路費，全是哥嫂起早貪黑攢下的血汗錢——哥在磚廠拉磚，嫂在地里種烤煙，手上的繭子比石頭還硬。畢業(yè)后，他揣著一肚子墨水，孑然一身遠赴云南昆明。文學沒虧待他，昆明《都市時報》很快遞來橄欖枝——從此，他握著那支筆，開啟了記者生涯。 二零零三年二月二十六日，悍匪李宗波在昆明建行官渡支行營業(yè)廳搶劫儲蓄戶，開槍致一死三傷后逃竄。警方追了兩年，像追一縷抓不住的風。本富攥著記者證，一頭扎進案情里，從昆明追到武漢，扒線索、找證人，甚至混在務工人群里蹲守了三天三夜。當他把關鍵線索遞到警方手里時，鞋底磨破了三個洞，臉也瘦了一圈。李宗波落網(wǎng)那天，他正趴在報社的桌子上，啃著冷掉的盒飯，電話那頭傳來同事的喊聲，他握著筷子的手，第一次抖得厲害。那一刻，他成了遠近聞名的“鐵血記者”。 圖為肖本富病愈出院后公園活動 　　可命運總愛跟老實人開玩笑。十年前，本富患上嚴重的肺結(jié)核，體重從百余斤驟降至七十斤，形銷骨立，連喘氣都帶著哨音，幾乎沒能熬過那個冬天。萬幸在親朋好友、愛心人士，以及當?shù)匦侣劽襟w和醫(yī)護人員的合力幫助下，他竟硬生生從鬼門關里拽回了自己。出院后，妻子日夜悉心照料，他自己也咬著牙鍛煉，從只能扶著墻走，到能慢慢繞著小區(qū)轉(zhuǎn)，每一步都踩得比泰山還穩(wěn)——他說，他還沒來得及報答哥嫂，沒看著兒子長大，不能就這么走。 為謀生計，本富最終辭去記者工作，嘗試創(chuàng)業(yè)：開過飯館，虧了；辦過圖文廣告店，黃了；推銷過咖啡，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賣出幾袋。好在他心里還揣著文學，創(chuàng)辦了公眾號“丹霞路198”——那是他在昆明租的第一個房子的門牌號，也是他心里永遠的文學自留地。世事多艱，這些嘗試都未能真正如愿，但他在昆明安了家、買了房——妻子溫柔賢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兒子學業(yè)優(yōu)秀，懂事明理——這些，大約是他奔波半生最踏實的慰藉。 肖本富追蹤悍匪時拍攝之圖片 　　本富的文筆，帶著山澗泉水的清冽，讀來真摯動人?！暗は悸?98”里的百余篇作品，字字都是心血。那些關于鄉(xiāng)愁、關于人間、關于愛的文字，或許是他一生中最純粹的精神財富與靈魂寄托。他常說，文字是他的另一條命，能讓他把心里的話說給大山聽，給母親聽，給所有懂他的人聽。 他的鄉(xiāng)愁，刻在骨頭里。雖久居異鄉(xiāng)，卻始終牽念故土與鄉(xiāng)親，每次回鄉(xiāng)必以文字記之。或許源于對文學的共同熱愛，我、余斌和他成了摯友，在微信里談文章、話家常，“丹霞路198號”也成了我們發(fā)表習作的園地——這一切，都離不開本富的提攜與厚愛。他總說，山里的孩子能寫點東西不容易，要互相搭把手。 本富上大學后，我與他只見過兩次。第一次是秋霧彌漫的傍晚，他來到大水井衛(wèi)生室看我，問及工作，他從懷里掏出一本記者證，輕輕推到我面前，燙金的字在昏黃的燈下閃著光，他的眼睛里，也閃著光。第二次是他大病初愈，攜妻回鄉(xiāng)探親，我打電話邀他來興義坪東家里坐坐。他來了，氣色還弱，話不多，只小坐片刻便與妻子起身告辭——那身影匆匆的，像一陣來不及停駐的風，可我知道，他心里裝著對故土的牽掛，對未來的期許。 肖本富為筆者潤色作品聊天記錄 　　我的手機里，至今仍存著本富的號碼和微信。這些日子，我總?cè)滩蛔↑c開那個熟悉的頭像，或撥出那串不曾刪除的數(shù)字——明知再也不會有回響，卻仍盼著某天，屏幕那頭能傳來他一聲“喂”，或是看見他發(fā)來一句“我回來了”。有時翻著從前的對話，恍惚間還會想：這篇稿子若有他在，定能改得更好；若“丹霞路198”還亮著，他定會為我的文字留一盞燈。 如果有人問起他是誰，我會說：他終究只是本富。是那個山里出來的苦孩子，是那個敢追兇的記者，是那個把文學當命的創(chuàng)業(yè)者，是會寫漂亮文章、會悄悄給老家寄錢、會在喝醉后抱著電線桿說“我想我媽了”的本富。 二零二六年正月，他五十歲的生日還沒到，人先走了。哥嫂老了，母親早已不在了，大水井村的草，青了又黃。那些他寫過的字、追過的兇、愛過的人間，都靜靜停在了二零二六年的春天里。 本富，走好。 人間一場，你認真活過了，也值了。 圖為肖本富創(chuàng)建的文學公眾號 附肖本富文章 我仍然迷戀著“在路上”的狀態(tài) 作者：肖本富發(fā)表于丹霞路198 2025年8月20日 云南昆明 這篇文字寫成于2015初，只在朋友圈發(fā)過，彼時我剛從一場疾病中脫險，尚未完全康復，外出需以輪椅代步。文字是用手機一字一句敲出來的，反映了當時我的身心狀態(tài)。其間我得到無數(shù)人的幫助和鼓勵，得到最好的治療，得到家人的精心照護，成長中的孩子也給我?guī)砜鞓贰Ｈ缃?0年過去，我很好，有些東西改變了，也有許多沒變的。把文章貼出來，是想回首自己曾經(jīng)走過的路，審視當下，更好地面對未來。謝謝諸君對本號的關注。我仍然迷戀著“在路上”的狀態(tài) 。 長期臥病在床，缺少鍛煉，以致肌肉萎縮，四肢僵化無力。體重又在數(shù)月內(nèi)增加10余公斤，身體更是不堪重負，寸步難行。加之醫(yī)囑在耳，要多休息少活動。如此，只得深居簡出，每日憑窗看斗轉(zhuǎn)星移，日月變換，四季更替。生活甚是乏味，人生已然無趣至極。 上哲寒假，碰上難得的晴好天氣，公園里梅花、茶花、郁金香等競相開放，紅嘴鷗再次光臨這座城市。往年這時，昆明的金殿、大觀樓、滇池等地，都會留下我們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身在老家的年邁的母親，也終于能夠等到兒孫回家過年的消息。今年，上哲的寒假因我行動不便而少了許多樂趣。母親亦不斷地在電話中勸慰我：“你要好好養(yǎng)病，不要擔心我?！? 不甘心就此沉淪下去，我開始做一些簡單的肢體鍛煉，包括步行鍛煉。 大家都知道一個嬰兒是如何學會走路的，卻無法體會一個成年人蹣跚學步的艱辛和痛苦。 我先是試著在家中行走。這些年帶著我行過萬里路的雙腿，像被拆換過一樣，肉身變成木頭，重有千斤，不聽使喚。我努力使身體保持平衡，但再堅強的意志也發(fā)揮不了一點作用，身體搖搖晃晃的，像風中的小草，隨時都要倒下。若不是小馬用半邊身體支撐著我的肩膀和后背，別說走路，連站都站不穩(wěn)。我機械地邁開雙腿，在不大的房間里來回走了兩趟，四五分鐘下來，走了不到二三十米。與其說是我在走，倒不如說是小馬托著我走。雖然沒怎么用力，但感覺像是跑了一場馬拉松，氣喘吁吁，疲累胸悶。一屁股坐回沙發(fā)之后，才如釋重負，有了一點安全感。 如此這般，鍛煉了數(shù)日，逐漸有了小小的進步，腳步邁得更自然了，也不再那么疲累（還是很累），甚至可以不用小馬攙扶，獨自行走。但小馬為了安全起見，始終把我扶得穩(wěn)穩(wěn)的。 樓下有一個數(shù)百平米的小花園，里面栽種著各種花草樹木，冬天亦是一派綠意盎然的景象，平時除了園藝工人和幾只流浪貓外，很少有人光顧那里，是一處鬧中取靜的地方。花園中間有一條水泥板鋪成的小路，倒是很適合我做步伐鍛煉。尤其在這冬日的暖陽中。 小馬先把輪椅抬到一樓，然后回到五樓，等我穿好外套，戴好眼鏡和帽子，然后背著我下樓。她說我越來越重了，背下樓都有點累，不知道還能不能背上樓。上哲跟在媽媽屁股后面跑上跑下，不覺得窘，倒覺得有幾分好笑。 我伏在小馬柔弱的背膀上，心中掠過一陣酸楚。這是怎樣一種令人不堪的場景?。〉珵榱嗽缛针x開她的背膀，實現(xiàn)生活自理，讓她解放出來，我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 實際上，去年八九月份我就開始了輪椅上的生活，但我很少出去，一方面是不想讓小馬太受累，另一方面，是不想太引人注目。人們對于我這種不幸之人，往往抱有某種好奇心，喜歡投以異樣的目光。雖然不排除某些人懷著善意和同情，但他們的目光一樣會讓我感到心里不舒服。偶爾出去一趟，也要戴上帽子，把帽檐壓得低低的，有種破帽遮顏過鬧市之感。當時在小花園拍的照片，那時上哲6歲多，在旁邊擺弄輪椅。后來我漸漸能夠自如行走。2016年11月，母親跌倒摔傷，這臺輪椅被送回老家，伴隨母親度過她人生的最后幾年。下到一樓，小馬用輪椅將我轉(zhuǎn)運到花園里，然后用雙手支撐著我的身體，扶著我在小路上緩慢行走，累了，我們就坐在路邊的草坪上歇一歇。上哲在我們身邊竄來竄去，蜘蛛、蝴蝶、蒲公英、山茶花什么的，對他都有著無窮的吸引力。偶有一個陌生人從我們身邊走過，會關切地問候一聲：“生病了啊！”這條小路有四五十米長，我每天都能比頭一天多走一段，一個星期后，已能走兩三個來回。我知道我已經(jīng)不能回到“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從前，身體發(fā)出的信號也在時時提醒我，要繼續(xù)走下去是何等的艱難，但我仍然迷戀著“在路上”的狀態(tài)，哪怕不能走得很遠，也想繼續(xù)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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