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早春三月,我們走進(jìn)廬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這實在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季節(jié)。山外已是草長鶯飛,山里卻還滯留在冬的尾音里。樹未綻芽,花未含苞,滿眼望去,是光禿禿的枝丫交織成一片黑色的疏朗的網(wǎng),地上是去冬枯黃的荒草,伏在地面,一片蕭條。那屋,還是那屋,紅瓦土墻,在清冽的空氣里,顏色顯得更蒼老了些;那瀑,也還是那瀑,從崖壁上掛下來,只是水量比想象中的小了許多,僅細(xì)細(xì)的一綹,少了些“飛流直下”的磅礴氣勢。周遭的景物,與我心中積攢了半生的關(guān)于“美”和“悠”的想象,實在大相徑庭。同行中有人輕聲地嘆了一聲:“我們來早了一個季節(jié)?!贝嗽捯怀觯蠹蚁嘁曇恍?,心頭那點失落,竟也隨著這山間的薄霧,慢慢地釋然了。</p> <p class="ql-block"> 景物有一些,卻不耐細(xì)看。走過路過,總想用些文字來表達(dá)一番心境,不至辜負(fù)這趟遠(yuǎn)行。可是,三番五次地起筆,那些方塊字卻像頑皮的孩童,砌來堆去,總不成章,竟然無從下手了。</p><p class="ql-block"> 忽然間,仿佛有電光從腦海里閃過,我頓悟了:廬山,豈是可以這樣匆匆看過、草草寫就的?它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節(jié)奏。它有歷史的厚度,有文化的高度,有景觀的斑斕,還曾是風(fēng)起云涌的政治腹地。它有它的從容,也有它的深邃,它不是一本連環(huán)畫,一翻即過;它是一部厚重的線裝書,需要靜下心來,一頁一頁,一章一章,細(xì)細(xì)地品,慢慢地讀。</p> <p class="ql-block"> 只是,我這老叟,不知有那能耐否?</p><p class="ql-block"> 既是要“品讀”,便不能走馬觀花。我索性放下那份尋奇探幽的急迫,找些資料翻翻,找些古詩詞讀讀。只將這山,當(dāng)作一本攤開的書卷細(xì)細(xì)的品。</p> <p class="ql-block"> 翻開第一頁,是山的地理與年紀(jì)。</p><p class="ql-block"> 這山,古稱匡山、匡廬,據(jù)傳是因殷周時期匡俗兄弟七人結(jié)廬隱居于此而得名。它就這樣坦然地聳峙于長江中下游平原之上,北瀕滾滾東去的大江,東接煙波浩渺的鄱陽湖。大山、大江、大湖,三者在此地渾然相聚,形成了一幅世間罕見的壯闊圖景。那氣勢、這氣魄,是造物主開篇的大手筆。主峰漢陽峰,海拔近千五百米,山體呈橢圓形,是一座典型的地壘式斷塊山。這冷冰冰的地理術(shù)語背后,是億萬年前地殼深處那場驚心動魄的斷裂與抬升。是大地深處積郁已久的力量,猛然間的一聲爆發(fā),才成就了今日這壁立千仞的險峻與綿延百里的雄渾。</p> <p class="ql-block"> 再翻一頁,便落到了文化的長河里。</p><p class="ql-block"> 最早關(guān)于“廬山”的文字記載,可以追溯到古老的《尚書·禹貢》中,彼時它還叫“敷淺原”。而真正以“廬山”之名被鄭重寫進(jìn)史書的,是太史公司馬遷?!妒酚洝酚性疲骸坝嗄系菑]山,觀禹疏九江?!?兩千多年前,那位拖著病體、游歷天下的史官,也曾站在我腳下的某一塊石頭上,眺望九江,追懷大禹治水的功績。他的那一次登臨,仿佛為這座山蓋上了一枚深深的文化印章。從此,廬山便與中國的歷史長卷密不可分。</p> <p class="ql-block"> 自此,這廬山便成了一種召喚。千百年來,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望見的,想必就是這南山的靜穆;李白五上廬山,他看到的香爐峰瀑布,是“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的天外飛仙之景;白居易貶官江州,在潯陽江頭夜送客人后,循著山徑,尋得一片桃花,寫下了“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中來” 的驚喜與惆悵。蘇東坡更是從那繚繞的山霧中,悟出了千古的哲理——“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已不是在寫山,而是在寫人生了。</p><p class="ql-block"> 據(jù)載,先后有3500多位文人墨客登臨此地,留下了16000余首詩詞。這山間的每一縷風(fēng),每一片云,似乎都被描繪過,浸透了墨香。我此刻走過的小徑,或許正是當(dāng)年徐霞客芒鞋踏過的地方;我倚靠過的古樹,或許曾為唐寅遮過陰涼。這山,早已不是一座純粹的自然之山,而是一座被詩文浸潤透了的“人文圣山”。</p> <p class="ql-block"> 景色的篇章,自然是最斑斕的一頁。</p><p class="ql-block"> 廬山有命名的山峰171座,山間溝壑縱橫,飛瀑流泉不計其數(shù)。最負(fù)盛名的三疊泉瀑布,水勢分為三疊,總落差達(dá)155米,從高高的崖口噴薄而出,跌落盤中,再出,再跌,如云如霧,如練如霜。山中有諺:“不到三疊泉,不算廬山客。” 我雖因季節(jié)未至,未能得見其最磅礴的氣勢,但可以想見,若在豐水時節(jié),那轟鳴的水聲,那飛濺的水霧,該是怎樣一番震撼人心的壯麗景象。</p><p class="ql-block"> 沿著山間棧道緩緩而行,我們來到了一個叫“錦繡谷”的地方。這名字起得蠻好,讓人一聽,眼前便浮現(xiàn)出姹紫嫣紅的爛漫春光。此谷是由大林峰與天池山交匯而成,因地勢和氣候,四季紅紫匝地,花團(tuán)錦簇,故有此名。可我來時,谷中并無花影,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蒼勁的虬枝。知道了它的名字,再去看那幽深的谷底、陡峭的崖壁,便又添了一層想象。導(dǎo)游說,這山谷的成因,是第四紀(jì)冰川期,巨大的冰體像緩慢移動的刻刀,在漫長的歲月里,對山體反復(fù)地進(jìn)行著切割與刨磨,最終形成了這樣一個平底陡壁的獨特地貌。我站在谷上,望著那被寒冰雕琢出的山谷,心中凜然。原來,這看似柔弱的“錦繡”,竟是在最嚴(yán)酷的冰河時代,由大自然最堅韌的力量所塑造。美,有時并非全然是溫和的恩賜,它也可能是歷經(jīng)劫難后的涅槃。</p> <p class="ql-block"> 最后一頁,是政治的篇章。</p><p class="ql-block"> 說起廬山,二十世紀(jì)的風(fēng)云便撲面而來。這里曾是國民政府的“夏都”,一幢幢風(fēng)格各異的別墅,在山林間隱現(xiàn),如同一個個沉默的見證者。更令人難忘的,是五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中共中央在這里召開的幾次重要會議。美廬別墅,是唯一一棟國共兩黨最高領(lǐng)袖居住過的洋房,內(nèi)里還留存著歷史的舊影;1959年毛澤東主席下榻時,隔山隔海地與介石先生打了招呼:“委員長,久違了?!睆]山會議舊址,那座石砌的建筑,莊嚴(yán)肅穆,似乎還能讓人感受到當(dāng)年會場內(nèi)外的凝重氣氛。</p><p class="ql-block"> 政治的脈搏,曾在這里劇烈地跳動,影響著整個國家的走向。這為廬山雄奇秀美的自然風(fēng)光,又涂上了一層復(fù)雜而深沉的底色。如今,風(fēng)煙俱散,只留下空蕩蕩的會場舊址和供人憑吊的照片。我走進(jìn)美廬,看著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五味雜陳。歷史的是非功過,自有后人評說。但這山,卻默默地承載了這一切,它比任何史書都沉默,也更具份量。</p> <p class="ql-block"> 從仙人洞的石板小道出來,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余暉,給遠(yuǎn)處的山峰鑲上了一道金邊。山下的九江城,已漸漸點亮了燈火。我獨自在山道上尋了塊石頭坐下,歇了歇腳。</p><p class="ql-block"> 此刻,萬籟俱寂,唯有山風(fēng)過林的微響。我忽然明白,品讀廬山,品的不只是奇峰怪石,不只是詩詞歌賦,而是一種歷史的滄桑,一種文化的積淀,一種自然的偉力,甚至是一種政治的警醒。它有它的從容,無論人來人往,朝代更迭,它自巋然不動;它也有它的深邃,你將目光投向它,它便回饋你無限的思考。它更有它的偉岸,它是中國的名山,也是世界的名山,它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都受聯(lián)合國的保護(hù)。</p> <p class="ql-block"> 我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塵埃,心中釋然。早春的蕭索,此刻看來,何嘗不是廬山本真面目的一種?它沒有了春夏的繁華,褪去了秋日的濃艷,甚至減去了人聲的喧鬧,只留下最質(zhì)樸的筋骨和最清晰的輪廓,讓你去觸摸,去感知。</p><p class="ql-block"> 這一趟,雖未見廬山的斑斕之彩,未見其磅礴之瀑,但我似乎讀懂了它的幾頁。我這老叟,雖不敢說讀透了這部大書,但總算,十分認(rèn)真地讀了一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