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幾年的夏天，兒子說趁我們老兩口還走得動，帶我們出去走走。目的地是成都，主力軍是他們一家四口——兒子、兒媳，還有上小學(xué)二年級的孫女，剛滿三歲的孫子。我和老伴樂得清閑，跟著就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成都第三天，從寬窄巷子出來，熱得不行。兒媳提議去人民公園坐坐，說那兒有老茶館，可以歇腳。兒子抱著已經(jīng)犯困的孫子，孫女拉著我的手直晃：“爺爺，去看荷花嗎？”我說有荷花就看荷花，沒有就看大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進了公園，往右走不遠，孫女突然停下來，指著前面問：“那個兵怎么一個人站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那座銅像——川軍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一個士兵，背著斗笠和大刀，穿短褲，打綁腿，腳上是草鞋，端著槍，身子前傾，正要邁步的樣子。七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銅像泛著淡淡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走近了看。孫女念基座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川軍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念完抬頭問我：“爺爺，什么叫陣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正琢磨怎么給八歲的孩子解釋這個詞，旁邊三歲的孫子在兒子懷里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指著銅像說：“爸爸，那個叔叔不穿鞋?！眱鹤诱f：“那不是叔叔，是爺爺輩的爺爺了，那時候沒有鞋穿，穿草鞋。”孫子似懂非懂，低頭看自己的涼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伴站在那兒看了很久。她聽父親說過：“四川人當(dāng)年出川的，三百多萬人，回來一半都不到?！睂O女聽了，又抬頭看那銅像，忽然松開我的手，站直了身子，學(xué)著銅像的樣子，也往前邁了一步。那模樣又認真又稚氣，把我逗笑了，笑著笑著，又有點笑不出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繞過一片竹林，遠遠就看見那座碑了——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三十多米高，在綠樹叢中顯得格外挺拔。孫女跑過去，繞著碑轉(zhuǎn)圈，數(shù)碑有幾面。我說不用數(shù)，四面。她不信，非要數(shù)完才跑回來：“爺爺，真的是四面，每面都有字，寫得不一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兒子對書法有點興趣，湊近了一面一面看。這一面是顏體，端莊厚重；那一面是趙熙寫的，魏碑味道；另外兩面，一個隸書，一個行書。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說這四個字有一米見方，四個人寫的，風(fēng)格不同，放在一起卻不打架，難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問他保路運動是怎么回事。他簡單講了講——清朝末年，川漢鐵路的事，四川人籌錢修路，朝廷要把路權(quán)收回去賣給外國人，成都開大會請愿，結(jié)果開槍打死人，后來就成了辛亥革命的導(dǎo)火索。孫女在旁邊聽得認真，問：“打死的是好人還是壞人？”兒子說：“是想要鐵路的老百姓。”孫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指著碑說：“那這個碑是紀念他們的?！?lt;/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著碑，想起剛才那座銅像。一個紀念辛亥，一個紀念抗戰(zhàn)，隔著幾十步路，隔著幾十年時光，在這公園里靜靜地站著。孫女跑回來拉著我的手：“爺爺，那邊好多人在喝茶，我們也去喝茶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鶴鳴茶社就在碑的斜對面，百年的老字號了。一大片梧桐樹蔭底下，密密麻麻擺滿了竹椅、木桌，幾乎坐滿了人。兒子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張空桌，要了六碗蓋碗茶。竹椅有些年頭了，坐著卻舒服，往后一靠，正好靠著椅背，頭頂?shù)奈嗤┤~密密匝匝，把七月的太陽篩成一片碎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孫子徹底醒了，趴在桌上看茶碗。兒媳教他揭碗蓋，他小手笨笨的，蓋子差點掉地上，被兒子眼疾手快接住了。孫女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端端正正坐著，揭開碗蓋，吹一口氣，抿一小口，裝出大人的樣子，把我們都逗笑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旁邊幾桌都是本地人。有兩桌打牌的，出牌慢悠悠的，偶爾爭論兩句，又哈哈笑起來。有一桌擺龍門陣的，三個老太太，茶都續(xù)了兩道，話還沒說完。最絕的是掏耳朵的——老師傅捏著長長的耳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弥淮」ぞ?，客人歪著頭瞇著眼，一臉享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對老伴說：“你看，這才是成都?！崩习辄c點頭，靠在竹椅上，瞇著眼看頭頂?shù)臉淙~。孫子又趴在她腿上睡著了，口水流下來，亮晶晶的。孫女坐了一會兒，坐不住了，拉著兒媳去買冰粉。兒子靠在椅子上刷手機，偶爾抬頭，看著老婆孩子的方向，又低頭看看睡著的兒子，臉上是那種心滿意足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老伴就那樣坐著，喝茶，看人，聽周圍的成都話軟軟地飄過來。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晃著晃著，就晃到了茶杯里，晃到了手上，晃到了臉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坐了一個多小時，兒子問要不要走。孫女跑回來說再坐一會兒，孫子醒了也說還要喝茶——他喝的是白開水，裝在蓋碗里，他也覺得是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著碑的方向，遠遠的，碑尖還露在樹梢上頭。剛才在碑前，我們站著、仰望著、肅穆著；在這里，我們坐著、靠著、放松著。這兩樣?xùn)|西，在成都就隔了幾百步路，隔著一片竹林，隔著一碗蓋碗茶的距離，是紀念碑和茶社挨得近，是英雄和凡人挨得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離開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孫女拉著我的手，忽然說：“爺爺，回去我要寫日記，寫那個不穿鞋的兵，還有那個大碑?！蔽艺f好。她又說：“還要寫喝茶，喝蓋碗茶?！蔽艺f更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公園大門，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碑還在那兒，靜靜的。茶社那邊，還有人陸續(xù)進去，找竹椅坐下，要一碗蓋碗茶。</p> （本文部分圖片取自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