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我跟北遙都是1990年代到北京來邊討生活邊寫詩的，但不知為何，直到2023年才得以相識。那是在蒙古大營的一個飯局上。做東的趙智介紹說他是詩人北遙。我對所有用“北”字做筆名的詩友都有一種親近感，于是，去向他敬酒并聊天。</h3></br><h3>他的樸實憨厚讓人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有親和力。他的山西方音很重，說話聲音很小，再加上晚宴環(huán)境嘈雜，尤其是這些年我的聽力有所下降，所以我聽起來有一點費勁。不過，這不太影響我倆的交流。他問我本姓什么，我說姓徐。他說他也姓徐。那一瞬間，我倆的眼睛和聲音都亮了。我馬上說我倆是血統(tǒng)和精神雙重本家啊。我料想，他心底里跟我一樣閃過一個念頭：這可能是我前世的兄弟。因為一見如故，我倆的話興立即熱絡起來。</h3></br><h3>北遙說，他是山西忻州人，他的編制還在忻州師范學院，相當于是學校在北京的代理人。他要找機會請我去做學術講座。我說我樂意前往，因為忻州有我的摯友。不過，由于陰差陽錯，我最終沒有去他老家看看。</h3></br><h3>他還說，他在朝陽區(qū)開了一家書店，叫新啟蒙。我馬上對他肅然起敬?，F(xiàn)在有多少人還去書店買書看書?。窟B我這個天天跟書打交道的人都基本不去了。時下開書店是賠本的買賣。北京的實體書店二十年前就開始紛紛倒閉了?，F(xiàn)在還在堅持的，都是逆潮流而行的文化英雄。只有死抱理想主義的圣愚才愿意做。眼前這位始終笑瞇瞇的老兄看上去也確實有點憨傻，又相當賢良。他不僅開書店，還給書店取了如此讓我心儀的名字。我們這一代人青年時期都曾深受啟蒙主義思想影響。“啟蒙”者“照亮”（enlightenment）也，我們不僅希望自己被照亮，也力圖用那照亮我們的文明之光去照亮別人尤其是更年輕的人。我對他的書店開始心向往之。</h3></br><h3>正當我對他的“愚勇”行為表示贊嘆和疑問時，他笑瞇瞇地說，他還能承受書店經(jīng)營之難，因為房子是他自己的，沒有房租這個大包袱。接下來他正色道，他開書店是因為他一直在做圖書營銷這門生意，另外，他想利用書店這個空間多做點詩歌文化活動，活躍一下京城的詩歌氛圍，也可以多交一些朋友。我想，他之前基本上都是自己埋頭寫作，鮮少跟詩歌界交流。他大概想要改變改變了吧。</h3></br><h3>我立即應和他。我說，在北京，大概20年前，詩人楚天舒經(jīng)營的位于北太平莊的老故事餐吧曾經(jīng)是北京詩歌文化的打卡地；10年前，趙智經(jīng)營的位于朝陽公園的蒙古大營（南營）曾經(jīng)是地標；大瘟疫之后，北京沒有這樣的熱門詩地了。雖然書店所在的管莊離我家?guī)缀醺糁麄€北京城，但既然他有這份熱心和志向，我說我和我們世界詩人大會中國辦事處的同仁們愿意幫他一起打造新的北京詩歌文化根據(jù)地。</h3></br><h3>他問我新近出了什么書，邀請我去做分享會。我說團結出版社剛推出我的《〈哈姆雷特〉新譯新注新解》，但這是學術著作，恐怕不太容易招攬普通讀者。他說沒問題的。他們書店有自己的書友會。</h3></br><h3>第二天，他就把當時幫他操持書店業(yè)務的詩人青青歌女士的微信推給了我，讓我直接與青青歌聯(lián)系商討有關分享會的具體事宜。我本來還有點忐忑，但他的盛情感染了我。青青歌女士也很有熱情，而且有經(jīng)驗。分享會在書店靠里邊的新啟蒙大講堂舉行，做得相當成功。不過呢，正如我所預料的，雖然他們在書友會群里和公眾號上發(fā)了啟事，但是來分享的讀者不多，而且有一些還是北遙自己的親友，包括他的夫人王芝蓮女士。他是用他自己的親友團在支持我啊。這讓我極為感動。因為有所預料，我倒并不因為讀者少而覺得沮喪。但他還是安慰我說，可能因為那天不是休息日，所以有些讀者想來但抽不出時間。</h3></br><h3>活動結束后，他還出面請與會人員共進晚餐，席間聊起那年我們世界詩人大會年會的計劃。我告訴他，將于9月下旬在意大利的游輪上舉行，會后還將訪問周邊國家。他立即表示要參加，不僅他自己要參加，還鼓動他的夫人王芝蓮女士和他的好友陳東林教授一起參加。陳教授當時也參加了分享會，一聽就說，如果北遙參加，他一定伴行。陳教授當時剛剛從南京理工大學退休，學術視野廣闊，偶爾也寫詩。</h3></br><h3>二、親自領銜張羅我們的出訪啟程儀式</h3></br><h3>2023年是我們中國詩歌代表團大瘟疫之后首度恢復出境參加世界詩人大會。我自己也有兩三年沒出訪了。于是，我準備帶大家多訪問幾個像西班牙、葡萄牙這樣的周邊國家，我安排的多邊雙邊交流等活動十分豐富，多達十多項，詩友們報名相當踴躍。一傳二，二傳三，不久后就有將近四十位，來自全國一多半省份，還有加拿大、澳大利亞等海外詩人也來“投奔”，其中包括舒婷、伊甸等赫赫有名的詩家。</h3></br><h3>我們每次出訪前都會舉行比較隆重而精彩的啟程儀式，參加者不僅有代表團的大部分成員，還有我們辦事處同仁和北京的一些其他詩人來送行，我們還會邀請幾個媒體界的朋友。我預計的規(guī)模是50人左右。</h3></br><h3>出訪前每個成員都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所以都跟我保持密切溝通。有一次，我跟北遙說起啟程儀式事宜。他立即表示要我把儀式放在他的書店里做，而且還慷慨地說，五桌晚宴的費用全由他掏腰包，他要為外地來的團友們盡地主之誼。我說，不能讓他出力出地又出錢，我們一般都用“公款”（公攤）支付。</h3></br><h3>北遙是個執(zhí)行力很強的人。他立刻把當時幫他操持有關業(yè)務的斯琴女士的微信推給了我。斯琴女士也很敬業(yè)細致，她跟店里的魏黎明老師等一起，幫我一一完成這次相當復雜的會務作業(yè)。</h3></br><h3>9月19日上午，在北遙主持下，參加第42屆世界詩人大會的部分詩人在新啟蒙書店舉行公益簽名售書活動。本來，北遙計劃提前購買一批舒婷的詩集，并請舒婷、陳仲義夫婦親臨書店簽名。他當時還不認識舒婷，讓我代請。舒婷老師回復我說，他們雖然會提前到北京，但由于逗留時間特別短，只想跟兒子一家一起享受一下難得的天倫之樂，不想再往外跑。北遙退而求其次，讓我再協(xié)調，他提前把書送到舒婷他們下榻的賓館，請舒婷得空簽名，然后他連夜拿到書店里去，跟其他幾位參會詩友的書籍一起展售。舒婷答應了。北遙很是高興。我也很高興，我終于能幫他點居間小忙。</h3></br><h3> <h3>打開APP，查看更多精彩圖片</h3></br><h3>北遙在中國詩歌代表團出訪啟程儀式暨歡迎會上與團友合影</h3></br><h3>當日下午，還是在新啟蒙書店里，舉辦了一部和一套跟我本人關系密切的新詩集發(fā)布會。先是我主編主譯的漢英雙語版《中國詩選2021》出版研討會，參與嘉賓有《中國詩選2021》的部分作者、譯者以及首都詩歌界的朋友、媒體記者等。然后是我主譯的漢英雙語版“大運河詩歌叢書”出版研討會。主要研討的是叢書中伊甸的《運河的時光》和我的《貫穿我的河》這兩部詩集。中國詩歌代表團大部分成員都參加了這兩場書會。北遙全心全意招呼、招待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詩友，興高采烈，不亦樂乎。他們其實都是我的朋友，他基本上都不熟悉。他其實是在替我招待朋友啊——而且這么多。在研討環(huán)節(jié)，我請他擔任主持人，他對我們的詩集做了精當?shù)脑u論。比如，他認為，《貫穿我的河》之序詩《哀江南》“充滿悲憫情懷和獨立思想”。</h3></br><h3> <h3>北遙在中國詩歌代表團出訪啟程儀式暨“大運河詩歌叢書”發(fā)布會上與嘉賓合影，董發(fā)亮 攝影</h3></br><h3>兩場新書分享會結束之后，我們做了多項跟出訪有關的事宜。然后是晚宴。啟程儀式全部結束后，我們直接乘坐大巴前往首都機場。這是我們史上做得最形神兼?zhèn)涞膯⒊虄x式之一。</h3></br><h3>為了這個復雜的儀式，北遙和他的團隊忙前忙后，晚飯都沒有吃好。他沒有乘坐大巴，而是由他的夫人自己開車送到機場與我們會合。她夫人因為家里有事走不開，沒有隨我們出訪。王芝蓮女士對北遙真是在各方面都大力支持、關愛有加。我們那次出訪的重頭戲是中、意詩歌文化交流會。其牽線人、協(xié)調者是羅馬大學孔子學院中方院長、北京外國語大學意大利語系教授魏怡女士。那天，魏教授正好回國出差，而且就在北京。我請她參加我們的啟程儀式，并商談有關事宜。中午，北遙夫婦特地邀請魏院長及其助理還有我一起到他家里去午餐。王芝蓮女士招待得非常得體、周全，飯后還親自開車送我們?nèi)バ聠⒚伞?lt;/h3></br><h3>三、整整半個月與我們朝夕相處、論詩談人生</h3></br><h3>2023年9月下旬至10月上旬，第42屆世界詩人大會在地中海的“神曲號”游輪上舉行。其間，我們游歷了意大利、希臘和馬耳他諸多島嶼。</h3></br><h3> <h3>北遙與詩友們在神曲號游輪上舉行的世界詩人大會期間，之道 攝影</h3></br><h3>大會結束后，我們繼續(xù)游歷意大利、梵蒂岡、西班牙和葡萄牙，并與當?shù)卦娙俗骷宜囆g家進行了相當廣泛的交流，還拜謁了那些國家諸多文豪的故居或墓地。</h3></br><h3>在出訪之前，由于認識時間畢竟不長，我對北遙及其詩歌了解很有限。我們在歐洲一起走了半個月，我才對他有了一些了解。我有三個印象特別深刻。</h3></br><h3>（一）他身體比我健壯。我們訪問的是南歐和西歐的六個國家。九、十月間，早晚已經(jīng)有點涼，我都穿休閑西裝了。但我們團里有兩個人基本上一直穿短袖。那就是北遙和陳東林這對像兄弟一樣的朋友。陳教授甚至下半身也一直穿西裝短褲，腳上穿的還是涼鞋。北遙穿的是長褲，而且好像還是新的，看起來非?？帷ｊ惤淌谝宦飞辖o他拍了許多帥照。</h3></br><h3>（二）他心態(tài)比我樂觀。他一路上都說說笑笑，有時還跟大家開開玩笑。我們在畢加索的故鄉(xiāng)、西班牙南方海濱城市馬拉加訪問時，我聽見北遙的手機時不時傳出“收款10元”“收款20元”等提示音，那是北京新啟蒙書店里收款機的聲音，實時傳到萬里之外的歐洲，聲音相當大，大得像擂鼓。當時是在畢加索美術館的入口處，我怕其他游客尤其是老外有意見，就悄悄地請北遙把手機聲音調低點。他笑瞇瞇地大聲說：“這是多么美妙的聲音??！”不過，他還是調低了聲音。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在畢加索的先鋒藝術語境里玩的一次行為藝術。我寧愿把這個行為解讀為他對生活和事業(yè)的熱愛。是啊，他生活幸福、事業(yè)成功，有充分的理由表達這份熱愛。</h3></br><h3> <h3>北遙與詩友們在西班牙馬拉加舉行的中西詩歌文化交流會上</h3></br><h3>（三）他比我更在乎詩。我發(fā)現(xiàn)，他的詩人自我身份意識是有點焦慮的，他對當代詩歌的社會功能是有所懷疑的。有人或許會認為，他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所以他不太在乎自己的詩人身份或對詩歌有點輕慢。恰恰相反，我覺得，這種焦慮和懷疑表明他極為在意自己的詩人身份、他太熱愛詩歌了！在1980年代那個詩歌時代開始愛上詩歌的人，都是繆斯女神們的信徒甚至狂徒，我們像被染上瘟疫一樣地染上詩歌，哪怕此時抑制住了，彼時也會發(fā)作。北遙顯然是1980年代的精神肖子。無論他從事什么工作，無論別人如何評價，在內(nèi)心深處，他始終認定自己是詩人。詩人是他最得意的稱謂。他瞧不上許多名噪一時的詩人或詩歌混子，但他對自己的詩歌段位也不是太拿得準。他為詩歌付出太多，他不求詩歌本身的回報，但他希望詩歌能對社會有所補益，然而事實未必如此。這是北遙的悖論和無奈。</h3></br><h3>可以說，出訪期間的北遙氣宇軒昂、喜氣洋洋，我也基本上聽懂了他帶著濃重山西口音的普通話。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回國之后不久他會生大病，而且還是不治之癥。</h3></br><h3>四、抱恙依然支持我們的詩歌活動</h3></br><h3>大概是2023年12月20日，魏院長又從歐洲回來。我請她吃飯，陪同人員大部分都是一起參加中意詩會的朋友。北遙也來了。讓我驚訝的是：他瘦了一圈，精神狀態(tài)也不那么飽滿，臉色也有點灰暗。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有點小毛病，沒啥大問題，可能需要做個小手術。那天晚上，他吃得極少，說得也極少。他這人話本來就不多，但飯量原先是很大的。我預感不妙。</h3></br><h3>那天晚上，大家聊我們出訪的巨大收獲，紛紛對魏院長及其團隊的幫助和付出表示感謝，也請她代表我們向接待我們的意大利作家聯(lián)合會再次表達謝意。魏院長說，她要向我們替意方提出一個請求。原來，那次在羅馬舉行的交流會效果太好，參加的意大利詩人們覺得不過癮，沒參加的覺得遺憾。為了重溫美好、彌補遺憾，他們請求我們在新年來臨之際跟我們做一場相隔萬里的視頻交流會。一開始我想找個舉辦過網(wǎng)絡會議的地點。因為這個會議有相當?shù)碾y度，除了北京的主會場，外省還有幾個分會場。加上中意之間距離那么遠、時差那么大、語言還需要翻譯。北遙自告奮勇說，還是繼續(xù)在他的書店里搞吧，雖然之前他們沒有搞過這樣的連線跨國會議，但技術上的困難總能克服。他們會竭力提前做好妥善準備。</h3></br><h3> <h3>北遙在古羅馬競技場遺址，陳東林 攝影</h3></br><h3>北遙和他的團隊又開始為我們的詩事忙碌起來。</h3></br><h3>2023年12月28日晚，“跨洲之夜——中意詩人連線迎新年”活動如期舉行。中國主會場設在北京新啟蒙大講壇，意大利主會場設在意大利作家聯(lián)合會辦公室，由世界詩人大會中國辦事處、意大利作家聯(lián)合會共同主辦，新啟蒙書店承辦，特邀主持人為魏怡教授，約30位中、意詩人參加了活動。雙方交流得還是相當順暢，為新年染上濃濃的詩意。</h3></br><h3>唯一讓我們覺得遺憾甚至難過的是：北遙帶病為這場跨洋詩會忙了好多天，他自己卻抱恙未能出席。從斯琴女士處得知，他已經(jīng)住院，準備手術。我們對他表示了缺席的感謝和祝福。我當時想，現(xiàn)在醫(yī)療條件優(yōu)越，腸癌不是太致命的，以他的身心素質應該能渡過此劫。</h3></br><h3>手術是1月10日進行的。此后，我給他發(fā)微信表示安慰和關心，他時回時不回。他說手術成功，要慢慢恢復。我想他還是要安心治療，所以有一陣子沒怎么敢打擾他。</h3></br><h3>他一邊治療，一邊卻又開始幫詩友們做事。</h3></br><h3>比如，2024年3月9日下午，那屆代表團的另一位詩友劉劍的詩集《鰹鳥啄空了大地的麥穗》分享會在新啟蒙書店舉辦。北遙終于病后復出，跟大家見面。他已經(jīng)由一個胖子變成了瘦子。我詢問他繼續(xù)治療的情況。他說需要定期去醫(yī)院做化療。他臉上雖然流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但還是笑瞇瞇的，那時他對治療的效果是謹慎樂觀的。</h3></br><h3> <h3>北遙帶病操持并參加劉劍詩集《鰹鳥啄空了大地的麥穗》分享會</h3></br><h3>他的身心狀態(tài)時好時不好，還不時入院治療。</h3></br><h3>2025年春節(jié)之后不久的一晚，又在蒙古大營的飯局上，我再次見到他，他瘦得幾乎脫形了，一副疲態(tài)，但臉上還是笑瞇瞇的。他沒怎么吃東西，而且提前離開了。他本來讓我嫉妒的壯碩體魄讓我憐惜起來。同座的朋友對他的衰變噓唏良久。</h3></br><h3>2025年3月3日，我策劃主編的“中國當代域外詩叢”新書發(fā)布會在中關村風入松書店舉行。劉劍與我都有一部詩集在這套叢書里。他在晚宴上提出我倆的集子在北京再做一次分享會，而且就想放在新啟蒙。他說他跟北遙的關系不如我熟悉，要我聯(lián)系北遙。我一開始說，我不久前見過北遙，他身體狀態(tài)不好，咱們還是先不打擾他吧，而且我們的詩集在北京已經(jīng)做過一次推廣了。這個事就暫時擱置了。但是，過了一陣子，我倆見面。劉劍兄又提出來。我就想再做一次也不妨吧，因為第一次參加的主要是我的外國研究生，請來的詩友不太多。劉劍的意思是請別的更多的詩友來聊聊我這些年力推的域外詩寫作現(xiàn)象。我先從斯琴女士處側面了解一下北遙的近況。她說北遙有時還會去書店。我想他的狀態(tài)還是差強人意吧，于是斗膽問候他，并委婉提出我們的請求。北遙兄一如往前爽快答應。</h3></br><h3>那時，正值地壇書展期間，斯琴女士和魏老師他們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克服種種困難，幫我們張羅了這場分享會。我本來跟北遙說，他如果身體不適，不用出席。但是6月6日下午，當我趕到書店時，看見他已經(jīng)在店里跟朋友們在聊天。只不過，他不像以前那樣走來走去，熱情地呼朋喚友，而是坐在那張小而穩(wěn)的木制茶幾旁，安靜地聊天。我非常感動，奔過去跟他握手，連聲道謝?？吹贸鰜?，能跟朋友們見面，他還是挺高興的。我還是說，他如果累，等會兒就先回去休息吧。“域外詩的魅力”主題詩集分享會開始后，他就悄然離開了。我發(fā)現(xiàn)后，沒跟任何人說，讓他安靜地休息吧。我們已經(jīng)夠打擾他、煩累他了。</h3></br><h3>五、詩人身后事</h3></br><h3>北遙兄生意興隆、兒女成才；他身體健碩、心態(tài)豁達；他仗義好客、樂于助人，他才年屆花甲，是最不應該走也是親友們最舍不得的一個。但我們眼睜睜看著這么一個好人、能人被病魔一步步奪走了。他永遠地遠游去了，到天街上漫步去了。我相信，那天街上也有一個書店，也叫新啟蒙。</h3></br><h3>他是赍志以歿的。無論是做生意還是寫詩，他都有宏大的志向。他曾跟我說，他力圖跟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在天津寶坻找一塊地，一塊大大的地，做個出版產(chǎn)業(yè)園（小鎮(zhèn)），已經(jīng)跟當?shù)卣⒄勥^，還邀請我去做個人工作室。現(xiàn)在他這個主心骨不在了，這個項目恐怕也就擱淺了。我這個窮秀才是無能為力幫襯實現(xiàn)他這么大個遺愿的。</h3></br><h3>在詩言詩，詩人身后事莫大于詩。北遙一生最在乎的還是詩。我想，在他遺著的搜集、整理、出版以及研究推廣方面，我們大家齊心協(xié)力還是能做點什么的。</h3></br><h3>北遙雖然年壽不永，但一生創(chuàng)作時間漫長——從忻州一中求學時期開始到歿世為止，長達四十三年，而且數(shù)量龐大，也因此，他的作品質量有點參差不齊。</h3></br><h3>我最看重的是他早期和晚期的作品。</h3></br><h3>他的早期作品可以說是朦朧詩派影響下的習作和仿作。我本人也是。我們都終身敬重北島、舒婷們的杰作。我們筆名中的北字應該說都有來自對北島的崇拜心理因素。他一生都保持這種心理，他甚至對其他多位朦朧派詩人也有點崇拜。我后來對自己的崇拜傾向有所清理和消解——轉益多師。他是1980年代詩歌精神和風格的最忠實捍衛(wèi)者之一。有人說他驕傲，甚至睥睨詩壇；但我認為他又是謙遜的，甚至謙卑。盡管他的早期作品有模仿痕跡，顯得有點淺顯和隨意；但那種與激情年代同頻的強大心靈力量，那種淳樸、純粹而崇高的精神質地，那種來自貧窮而雄渾的山野的氣息，是他的詩歌最可寶貴的品質。當然，他早期詩作的缺陷也很明顯：抒情中心主義嚴重、體驗不夠豐富、思想不夠深刻、語言過于質實等等。</h3></br><h3>這些優(yōu)劣延續(xù)到了他的中年寫作中。也許是因為過于強烈的少年情懷，也許是因為過于強大的朦朧詩影響，他沒有像很多同齡詩人那樣在1990年代完成轉型，整個中年時期沒有進行劇烈變法。</h3></br><h3>直到晚年，尤其是在他從確診到病亡的最后兩年間，他的詩風才有大幅度改變。我最看重的也是他的這些疾病書寫和死亡隱喻的標本?？梢钥吹贸鰜恚菢有愿衤手钡娜说脑婏L轉變是艱難的甚至是被動的，是病魔強迫他轉變或者說加速轉變。當然，我相信，2023年他跟我們一起訪問歐洲，親身感受洛爾迦、佩索阿等大師的創(chuàng)作氛圍、了解他們的創(chuàng)作理念，與舒婷和伊甸等當代一流詩人朝夕論道，對他的這一轉變也有所助益。在手術治療期間，尤其是在死亡威脅期間，他對生與死、對親情和社會都有了更強的感受和更深的思考。他把創(chuàng)作當作自我療愈的藥方子、自我反思的柳葉刀。這是生命詩學的可靠保證，也是他風格轉變的現(xiàn)實基礎——盡管這種代價實在是太昂貴了。另外，他的修辭意識和修辭程度也加強了。他不是才華橫溢的那種詩人，更不是表演型的所謂才子，而是內(nèi)在的、自足的真詩人。</h3></br><h3>也因此，他轉變后的詩風更加彌足珍貴。我來舉兩個例子。</h3></br><h3>2025年8月5日，就在北遙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之際，他的老父親溘然長逝。這真是他和他們家遭受的雙重打擊、雙重悲劇，在深悲巨痛、幾乎透不過氣來的情形下，他當天就揮筆寫下了悼念亡父的組詩《挽歌》。這無疑是他晚年的代表作：真摯、深沉、開闊、動人心魄、催人淚下。我總覺得，其中有些句子，雖然是寫給他父親的，現(xiàn)在我們讀起來，也像是寫給他自己的。比如這兩段：</h3></br><h3>父親一生木訥</h3></br><h3>就像門前那棵棗樹</h3></br><h3>他默默地奉獻著</h3></br><h3>又像滹沱河畔耕田耙地的老牛</h3></br><h3>父親，我知道你并不會走遠</h3></br><h3>春暖花開的時候</h3></br><h3>你會變成一朵花，一片草</h3></br><h3>重新守護在故鄉(xiāng)的崖畔深溝……</h3></br><h3>假如我們把“父親”換成“北遙”，不會有任何違和感。這組詩的副標題是“寫給父親最后的詩”。這“最后”二字太沉重，帶有讖語氣息。難道當時北遙預感到自己也來日無多嗎？假如來日方長，他可以繼續(xù)寫很多懷念父親的作品啊。</h3></br><h3>北遙一生的代表作無疑是他的絕筆之作。這就是一發(fā)出來，就引起詩友們關注和贊賞的《轉身》一詩：</h3></br><h3>瞧，面前這個枯瘦形容</h3></br><h3>毫無血色又滿臉病態(tài)</h3></br><h3>我正心生憐憫</h3></br><h3>覺得他可能正遭遇什么</h3></br><h3>還想著我能為他做點什么</h3></br><h3>可未等我開口</h3></br><h3>他卻一臉壞笑</h3></br><h3>仿佛在說你真能自作多情</h3></br><h3>你應該真正可憐的是你自己</h3></br><h3>……</h3></br><h3>于是我想</h3></br><h3>我可能是多余的</h3></br><h3>該走啦 轉身的剎那</h3></br><h3>高大的梧桐樹上的落葉</h3></br><h3>閃爍著片片金光</h3></br><h3>剎那間</h3></br><h3>我和它的影子</h3></br><h3>居然重疊在一起</h3></br><h3>滿目金黃 滿目金光</h3></br><h3>這首詩有三點引起我注意。</h3></br><h3>（一）用自我分身術探索自我。這是世界上自我探索最深的詩人之一佩索阿的拿手好戲。我曾帶著代表團去里斯本訪問佩索阿故居博物館，現(xiàn)場學習佩索阿的文學分身術；這可能對北遙的寫作模式產(chǎn)生了實質性的影響。他還借鑒了佩索阿喜歡用的鏡像技藝。這首詩的開頭應該是他打量鏡中自我的描述和感慨。</h3></br><h3> <p class="ql-block">北遙在葡萄牙佩索阿故居博物館，陳東林 攝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用雙關象征死亡預言。詩題里的“轉身”一語雙關，既指在此生此世空間內(nèi)部的轉身，也指從此世空間向后世空間的轉身。這是高明的手法。他寫得達觀、自然，讀來卻讓人心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對身后名的滿滿信心。這首詩的前面寫兩個自我的相互調侃、拆臺甚至對峙，顯現(xiàn)了他對他自己一生勞作的意義的矛盾心態(tài)甚至憂慮情懷，但到最后，他豁然、釋然了，用“滿目金黃 滿目金光”這樣通常被用來形容金秋大豐收的意象來象征他的身后價值。可見，他對自己一生奮斗的成果是滿意的。他的詩歌作品無疑是最能告慰他鼓勵他安心走向另一世界的遺產(chǎ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親友們有責任和義務保管好、推廣好他的這些金光閃閃的精神遺產(chǎn)。我正在編輯2025年的漢英雙語版中國年度詩選，已經(jīng)讓我的研究生把北遙的詩翻譯成英文并收入其中。我在2026年3月14日新啟蒙書店的追思會上，當著他眾多親友的面提議：將來條件成熟時，可以考慮編輯出版兩部書：《北遙詩歌精選集》和《北遙紀念詩文集》。前一部收錄他一生最優(yōu)秀的作品，尤其是他最后兩年寫的尚未收入任何集子里的泣血佳作。后一部收錄親友們懷念他生平或評論他作品的詩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些年，年年有詩友提前離世，我突然想改動一下魯迅先生的一行詩，來形容這種殤情：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詩叢覓小刀。我巴望手里能有一把刀——一把能殺死死神的刀?。ň庉?愛諾）</p>